偌大的寢殿內,檀香裊裊,貴妃一身絳紫宮裝端坐於上首,保養得宜的手指輕輕撥弄著茶盞,目光卻沉沉地落在跪在下方的蕭衍瑾身上
蕭衍瑾不過十二歲,身量還未長開,跪在冰冷的金磚上,脊背卻挺得筆直。他低垂著頭,睫毛微微顫著,一言不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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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衍瑾,你聽到母妃的話了嗎?」貴妃的聲音驟然拔高了幾分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
「兒臣聽到了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種讓人不安的麻木。
「聽到便要做。」貴妃起身,裙裾曳地,發出細碎的窸窣聲。她走到蕭衍瑾面前,彎腰捏住他的下巴,迫使他抬起頭來。那張臉清俊而蒼白,眉目間有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鬱
「從前你背書比不過他,你便日日挑燈苦讀,晨昏不輟,好不容易才堪堪追上他的學識,堪堪與他持平,可如今呢?一場投壺,你竟又輸給蕭衍之!你要更加刻苦啊,衍瑾。」
她的指尖冰涼,力道卻大得驚人,在蕭衍瑾的下頜留下淺淺的紅痕
「母妃只有你了」
這句話,蕭衍瑾從小聽到大。每聽一次,便覺胸口那塊石頭又重了一分
貴妃鬆開手,直起身來,走到窗前,望著外面燈火通明的壽康宮方向,眼中恨意毫不掩飾,貴妃指尖深深掐進帕子,恨聲道:
「這還是在中秋宮宴上,眾目睽睽之下叫你輸給他……你父皇雖面上未置一詞,可滿殿文武都看在眼裡。」
她頓了頓,想起那抹明麗身影,語氣驟然淬了冰「蕭衍之那孩子,小小年紀便這般出眾耀眼,一舉一動,竟都像極了他那可恨的母親!這般下去,遲早要把你的風頭盡數壓去,到那時,你我母子還有什麼立足之地?」
望著眼前垂首立著,始終一言不發的蕭衍瑾,貴妃心頭那股恨鐵不成鋼的焦躁,漸漸沉成了一片冰涼的失望
少年緊抿著唇,指尖攥得發白,卻連一句半句保證的話都不肯說,怯懦木訥的模樣,和眉眼靈動、進退得宜的蕭衍之比起來,越發顯得平庸。她看著自己傾盡心血培養的兒子,忽然就泄了大半的氣,方才那些苦口婆心的勸誡、怨憤難平的控訴,都像是打在了一團棉花上,毫無迴響
「來人。」
貴妃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,平靜得反常。
殿門應聲推開,兩個身材粗壯的嬤嬤垂首而入。蕭衍瑾的脊背幾不可見地僵了一下——他太熟悉這個開場了。
「娘娘。」嬤嬤們齊聲行禮。
貴妃端起茶盞,慢悠悠地撇了撇茶沫,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「大皇子今日在宮宴上丟了皇家的臉面,本宮身為其母,難辭其咎。但規矩不能廢,錯了便是錯了。」
她頓了頓,目光淡淡掃過蕭衍瑾蒼白的臉。
「老規矩,二十下手板,讓他長點記性。」
「娘娘……」貼身侍女忍不住開口,卻被貴妃一個眼神逼退。
蕭衍瑾沒有求饒。
他緩緩伸出雙手,掌心朝上,十指修長卻布滿了新舊交疊的薄繭——那是常年握筆、拉弓、練劍留下的痕跡。只是那些舊痕之上,又添了一層又一層未曾完全消退的紅腫。
李嬤嬤走上前,從袖中抽出一把烏木戒尺,厚實沉重,邊角被打磨得光滑,顯然是「老物件」了。
「殿下,得罪了。」
第一下。
啪——!
清脆的響聲在空曠的殿內炸開,蕭衍瑾的指尖猛地一顫,唇線抿成一條直線。
第二下。第三下。
掌心迅速泛起刺目的紅,腫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隆起。
貴妃沒有看他。
她垂著眼,仿佛殿內響起的不過是檐角的風鈴。
第十下的時候,蕭衍瑾的額頭已經沁出了細密的冷汗。他沒有縮手,沒有出聲,甚至連睫毛都沒有多顫一下。只有死死攥住的指尖、以及指節泛出的青白色,泄露著他承受的痛楚。
第十五下。
李嬤嬤下手極重,每一下都帶著沉甸甸的狠勁。蕭衍瑾的手已經開始微微發抖,虎口處一道舊傷崩裂開來,滲出血珠,順著掌紋蜿蜒而下,滴落在深色的金磚上,洇開一小團暗色。
貴妃終於抬了眼。
她看著那滴血,眉心微動了一下——只是一瞬,便又恢復了那種冷淡的漠然。
第二十下打完。
蕭衍瑾的雙手已經腫得不成樣子,指節幾乎無法彎曲,掌心一片觸目驚心的青紫,血珠混著汗水,將袖口洇濕了一片。
他沒有收手,還保持著平伸的姿勢,像是忘了可以收回去。
「下去吧。」貴妃擱下茶盞,聲音聽不出情緒,「回去拿冰敷一敷,明日還要練字,別耽誤了」語氣忽然柔和下來:「往後要多加勤勉」
蕭衍瑾慢慢收回手,動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線木偶。他將那雙傷痕累累的手藏進袖中,朝貴妃行了一禮
「兒臣……告退。」
他的聲音依舊很輕,很平,沒有哭腔,沒有怨懟,甚至沒有委屈
可正是這種近乎殘忍的平靜,讓殿內幾個宮人齊齊低下了頭,不忍再看。
太監幾乎是半扶半架著將他帶出了殿門。
腳步聲漸遠,殿內重新安靜下來。
貴妃盯著金磚上那幾滴已經乾涸的暗色痕跡
心底隱秘的不安瘋狂翻湧,單憑這個性子綿軟、處處被蕭衍之壓一頭的兒子,真的可以榮登大位嗎?
萬一蕭衍瑾始終不成器,一旦皇帝偏寵蕭衍之,將沈氏接出冷宮,憑她當年做的事,她會萬劫不復,到時整個章氏都會覆滅的
一念至此,貴妃垂在袖中的手緩緩攥緊,眼底掠過一絲決絕的算計,目光在蕭衍瑾沉寂的側臉上淡淡一掃,心裡悄然生出了新的念頭
終究不穩妥
一旁的貼身侍女見她臉色沉沉,連忙上前柔聲勸道:「娘娘您別煩心,大皇子他已經很用心了,您別太苛責他了。」
貴妃瞬間冷了臉,厲聲呵斥:「好?好什麼好!即便他再努力,不還是處處被蕭衍之壓一頭,半點風頭都搶不回來!」
侍女嚇得垂首不敢言語,貴妃指尖捻著錦帕,眼底掠過一絲陰惻惻的恨意。
蕭衍瑾退出殿門時,腳步平穩,仿佛剛剛受罰的人不是他。
母妃方才的最後一句話「回去好生歇息」語調太柔和了,柔和得讓他不安,每次母妃用這種語氣說話,都意味著她在盤算什麼,他太了解她了。
轉過迴廊拐角,貼身內侍福安小步迎上來,壓低聲音:「殿下,您的手……」
蕭衍瑾低頭,才發現自己掌心的傷一直在滲血,他聲音很輕:「無妨。」
「殿下,娘娘她……」
「回宮。」
蕭衍瑾打斷了他,腳步加快,他不想去聽,不想去想,甚至不想呼吸這殿裡瀰漫的檀香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