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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中秋投壺(下)

  太后在上首看著,嘴角彎了彎,對身邊的嬤嬤說:「這倆小的,倒是一對活寶。」

  皎皎站在蕭衍安旁邊,仰著臉對皇帝說:「陛下,皎皎也想投!」

  殿中靜了一瞬,皇帝看著這個粉雕玉琢的小人兒,面上難得露出了一絲笑意:「你才多大,連箭都拿不穩。」

  「拿得穩!」皎皎伸出兩隻小手,認真地比劃了一下,「皎皎力氣很大的!」

  太后在上首笑著搖了搖頭,卻沒有出聲阻攔,貴妃端著酒杯,微微挑了挑眉,目光在這孩子身上停了一瞬。

  皇帝似乎也被逗樂了,擺了擺手:「行,讓她試試。」

  內侍猶豫了一下,找了一根最輕最短的箭矢遞過去。皎皎接過來,雙手抱著箭,走到投壺線前——那線畫在地上,她低頭看了看,又往前邁了兩步,直接踩到了線前面。

  蕭衍安小聲提醒她:「皎皎,不能超過那條線。」

  皎皎低頭看了看腳,又抬頭看了看壺,理直氣壯地說:「可是線太遠了,皎皎夠不著呀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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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殿中響起一片低低的笑聲。蕭衍之站在一旁,笑看著皎皎那副認真的小模樣。

  皎皎雙手抱著箭,眯起一隻眼,瞄了半天,嘴裡念念有詞:「……去!」

  箭矢脫手——與其說是「投」出去的,不如說是「丟」出去的。那根輕飄飄的箭在空中劃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線,連壺口的方向都沒對準,直接飛到了銅壺的右邊,落在地上,彈了兩下……

  沒中。

  皎皎愣了一瞬,轉頭看向人群尋找蕭衍之,嘴巴一癟,眼眶裡立刻蓄滿了淚。

  蕭衍安慌了:「你別哭你別哭——」

  蕭衍之也正要上前,卻見皎皎深吸了一口氣,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,她用力揉了揉眼睛,跺了跺小腳,奶聲奶氣地喊:「再來!」

  她撿起箭,重新站到線前——當然還是在線前面,這次她不再眯眼了,而是鼓著腮幫子,兩隻手把箭舉過頭頂,用盡全身的力氣往前一丟。

  箭矢飛出去,砸在銅壺的壺身上,「當」的一聲脆響,彈了一下,竟然歪歪扭扭地落進了壺口。

  殿中先是一靜,隨即響起比剛才任何一次都熱烈的笑聲和掌聲。

  「中了中了!」皎皎跳了起來,轉身就跑向太后,一頭扎進太后懷裡,把臉埋在她膝上,聲音悶悶的,帶著又驚又喜的哭腔:「太后祖母!皎皎投中了!皎皎厲不厲害!」

  太后把她摟在懷裡,笑得眼角細紋都舒展開了,連聲說:「厲害厲害,我們皎皎最厲害了。」

  皇帝看著這一幕,嘴角也微微彎了一下,端起酒杯飲了一口,沒有說話,貴妃放下酒杯,目光從皎皎身上緩緩移到太后臉上,又移到了蕭衍之身上。

  蕭衍之正看著皎皎,面色平靜,但眼底有一層極淡極淡的柔光——那是一個哥哥看妹妹時,再正常不過的眼神。

  可笑,又不是親生的。

  貴妃看了片刻,收回了目光,端起酒杯,輕輕晃了晃。

  最後是蕭靈昭。七歲的小姑娘,文文靜靜地走到線前,不慌不忙,八支箭中了四支。德妃在上首微微點頭,面上帶著滿意的笑意。蕭靈昭退下來的時候,路過蕭衍之身邊,輕聲說了句:「二哥真厲害。」

  他唇角微揚,低聲回:「你也不差,能中四矢,已是極好。」

  投壺結束,眾人重新落座,絲竹聲又起,蕭衍之端起酒杯,正要喝,餘光忽然瞥見貴妃正側頭與蕭衍瑾說話。貴妃的面容在燭火下明艷照人,笑意盈盈,不知在說什麼,蕭衍瑾低著頭,偶爾點一下頭。

  蕭衍之握著酒杯的手微微收緊,他低下頭,將杯中果酒一飲而盡,把湧上來的那點情緒也一併咽了下去

  宴席散後,太后留了蕭衍之在寢殿說話

  皎皎已經困了,窩在太后懷裡,小手攥著太后的衣襟,眼皮打架打得厲害,卻還硬撐著不肯睡,嘴裡含混地嘟囔:「不睡……皎皎不睡……要聽太后祖母講故事……」

  太后輕輕拍著她的背,聲音放得很低很柔:「好,不睡,祖母給皎皎講故事。」

  蕭衍之坐在下首,看著這一幕,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

  太后哄了好一會兒,皎皎終於撐不住了,小手鬆開,頭一歪,沉沉地睡了過去。太后示意乳母將孩子抱去偏殿,這才斂了笑意,看向蕭衍之

  「你今日看西北方向,看了好幾次。」太后的目光落在他臉上,「你是不是想帶皎皎去冷宮?」

  蕭衍之沒有說話,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

  太后閉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,許久沒有說話。殿中只剩下燭火偶爾「噼啪」一聲,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。

  太后終於開口,聲音有些疲憊,「皎皎什麼都不知道,你母后的事,她連一個字都沒聽過,你要帶她去冷宮,你想過沒有,萬一被人發現,皎皎會怎樣?」

  她睜開眼睛,看著蕭衍之,目光里有一種讓人無處躲藏的銳利:「若是被有心人知道你把皎皎帶去了冷宮,捅到皇帝面前,他會怎麼想?」

  蕭衍之的呼吸微微一滯。

  「他會想,你帶這個孩子去冷宮,是什麼意思?」太后的聲音不高,卻一字一句像冰錐扎進他的胸口,「你是想提醒他,廢后還活著?還是想告訴他,你一直記著你母親,一直仇恨著他?又或者這個孩子,跟廢后有什麼關係?」

  最後那句話像一道驚雷,在蕭衍之耳邊炸開。

  他猛地抬起頭,嘴唇微微發白:「皎皎她…..」

  「哀家知道皎皎跟你母后沒有關係。」太后打斷了他,「可皇帝不知道。皇帝只知道,你帶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孩子,去了他最不想被人提起的地方。他會怎麼想?他會怎麼對這個孩子?」

  太后的聲音不高,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蕭衍之心上,「衍兒,皎皎是無辜的。你母后的事,不該把她牽扯進來。」

  蕭衍之低下頭,聲音有些發啞:「孫兒……只是想讓母后看看皎皎。」他的聲音越來越低:「孫兒……從未想過這些。」

  「你沒想過,是因為你把皎皎看得太重要了。」太后的語氣軟了下來,「你太想讓她見你母后,太想讓你母后看看這個孩子,所以你想的都是好處,忘了這宮裡的兇險。」

  蕭衍之跪了下來,「孫兒知錯。」他的聲音有些發顫

  太后看著伏在地上的少年,沉默了很久,才長長地嘆了口氣「哀家知道你心裡苦,但有些事,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,你再等等。」

  又是再等等,蕭衍之面上不顯,點了點頭,低聲說了句:「是。」

  從太后寢殿出來,夜已經深了。

  中秋的月亮又圓又亮,掛在頭頂,把整個皇宮照得如同白晝,蕭衍之沒有直接回自己的住處,而是沿著長廊慢慢走了一段,在御花園的涼亭里坐了下來。

  他仰頭看著那輪滿月,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太后的話

  「母后,中秋安康,皎皎很好,我會把她帶去見你的,總有一天,我會來接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