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衍之目送皎皎蹦蹦跳跳地回到太后身邊，心中卻漸漸安定了下來。
他轉念一想，太后想得周全，既安排了內侍照拂，自然不會讓母后在那冷宮之中孤零零地過中秋。
何況還有曾嬤嬤陪在母后身邊，嬤嬤伺候多年，最是妥帖細緻，想到這裡，他緊鎖的眉宇終於鬆了幾分，端起面前的酒杯，淺淺抿了一口。
「二弟。」
一隻手忽然搭上他的肩。蕭衍之一怔，側頭看去，是大哥蕭衍瑾。
蕭衍瑾比他大兩歲，身量已經比蕭衍之高出小半個頭，眉目舒朗，笑起來時頗有幾分少年人的爽闊。
他是貴妃所出，皇長子，哪怕天資稍遜於他，也自幼得父皇青睞。
「大哥。」蕭衍之收回目光，端起酒杯，「可是要敬我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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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衍瑾沒接這茬，反而笑著指了指大殿中央：「敬什麼酒，待會兒有你忙的」
蕭衍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，這才注意到，大殿中央的舞姬已經退下，幾個內侍正抬著一隻銅壺上來，放在殿中空地上。
那壺身鏨著精細的雲紋，壺口細長，在燭火映照下泛著暗沉的光。
每年中秋宮宴，酒過三巡之後，皇帝都會讓皇子們投壺助興，說是助興，其實也是一場不動聲色的較量。
果然，皇帝擱下酒杯，目光掃過幾位皇子，語氣帶著幾分興致：「今日中秋，你們幾個，也該在御前露露手藝了。」
蕭衍瑾率先起身，拱手道：「兒臣願為父皇助興」
他走到投壺線前，從內侍手中接過箭矢，身姿挺拔，動作行雲流水。
八支箭中了六支，而且姿態從容，面上不見半點得意之色，只是微微頷首，退到一旁
殿中響起一片讚嘆之聲，貴妃坐在上首，面上帶著矜持的笑意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皇帝那邊瞥了一眼。
皇帝微微點頭，說了一句「不錯」，雖只有兩個字，卻已經是難得的認可了。
蕭衍瑾退下來的時候，與蕭衍之擦肩而過，低聲說了句：「該你了。」
蕭衍之站起來，整了整衣袍，走到投壺線前
他接過箭矢的那一瞬，忽然感覺到許多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，貴妃的、德妃的、各位宗親命婦的，還有父皇的。
那道來自御座的目光尤其沉，像一柄無形的尺，在丈量他的每一個動作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將那些目光一一摒除在外。
看過的書忽然浮上心頭：「《孟子》云：『大人者，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。』什麼叫赤子之心？就是心無旁騖，不為外物所動。」
不為外物所動。
他閉上眼，再睜開時，目光只剩下一片平靜。
第一箭，手腕輕抖，箭矢脫手而出，穩穩落入壺口，「咚」的一聲，清脆利落。
第二箭，第三箭，仍然是中。
殿中漸漸安靜下來，眾人的目光從漫不經心變成了認真注視。
蕭衍之的手極穩，每一箭的動作幾乎一模一樣，像是用尺子量過似的，不多一分，不少一毫。
到第六箭的時候，他微微停頓了一下。
他感覺到大哥的目光從身後投來。
第六箭，第七箭，第八箭，他捏著最後一支箭，站在線前，沒有急著投。
殿中鴉雀無聲，連絲竹都停了。他抬起手，箭矢在空中劃出一道平緩的弧線——
「咚。」
八支全中。
殿中靜了一瞬，隨即響起掌聲和讚嘆聲。蕭衍之垂手而立，面色平靜，轉過身朝御座方向行禮：「兒臣獻醜了。」
皇帝看著他，目光里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，端起酒杯，淡淡說了一句：「嗯，準頭不錯。」
貴妃坐在皇帝一旁，手中的帕子攥得緊緊的，指節泛白。
她的臉上還掛著得體的笑意，可那笑意僵在嘴角，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，怎麼都撐不開。
她的目光從那八支箭上移開，落在蕭衍之身上，又飛快地收回來，垂下眼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又將酒杯擱在桌上。
「咚」的一聲，酒液從杯中晃出，濺了幾滴在她手背上。
皇帝什麼多餘的話都再沒說，可貴妃耳朵里，一直在告訴她同一件事：你的兒子輸了。
她拿起帕子，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擦著，擦得很慢，很用力，像是在擦什麼擦不掉的髒東西，帕子蹭過皮膚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，那片皮膚漸漸泛了紅，她還沒有停。
旁邊的宮女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，想說什麼，又不敢出聲。
貴妃低著頭，看著自己手背上那片泛紅的皮膚，手上的動作終於慢了下來，她將帕子擱在桌上，疊得整整齊齊，然後抬起眼，臉上又掛上了那副得體從容的笑容，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旁邊的宮女小心翼翼地將酒杯重新斟滿。貴妃端起杯，抿了一口。
目光越過杯沿，落在坐在她下首的蕭衍瑾身上，端著酒杯，面色如常，甚至還微微笑著，仿佛為蕭衍之由衷地感到高興。
他和旁邊的宗親說著話，語氣輕鬆，姿態從容，看不出半點失意的樣子。
蕭衍之退回席間，蕭衍瑾上前遞給他一杯酒，低聲笑道：「八支全中，二弟藏得夠深的。」
蕭衍之接過酒杯，同樣低聲說：「大哥六支，也不差。」
蕭衍瑾拍了拍蕭衍之的肩，什麼也沒說，轉過去跟旁人說話了，蕭衍之剛坐下，衣角就被人輕輕拽了一下。
他低頭一看，皎皎不知什麼時候從太后身邊溜了下來，正趴在他膝蓋旁邊，仰著一張圓嘟嘟的小臉，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：「哥哥。」她壓低聲音，像是要說什麼了不得的秘密。
蕭衍之微微俯身，把耳朵湊過去，皎皎兩隻小手攏在嘴邊，湊到他耳邊，奶聲奶氣卻認認真真地說：「哥哥你八支全中，最最最厲害！比大哥厲害，比所有人都厲害！」
她一連說了三個「最」，生怕分量不夠似的，說完還用力點了點頭，表示自己說的都是真的。
蕭衍之的嘴角終於有了一絲壓不住的弧度，他伸出手，輕輕揉了揉皎皎的腦袋，沒有說話。
皎皎卻不肯罷休，又拽了拽他的袖子，歪著頭問：「哥哥，你聽見了沒有呀？」
「聽見了。」蕭衍之低聲說，聲音裡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
接下來是蕭衍安。
他正是最坐不住的年紀，他興沖沖地跑到投壺線前，接過箭矢，架勢擺得有模有樣，可第一箭投出去，直接砸在了壺沿上，彈飛出去老遠，差點砸到一位宗親的案几上。
殿中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。蕭衍安紅了臉，回頭看了蕭衍之一眼，眼眶裡已經蓄了兩泡淚。
蕭衍之剛要起身去安撫，皎皎先動了，她從蕭衍之身邊溜下來，邁著小短腿跑到殿中央，拽住蕭衍安的袖子，仰著臉，認認真真地說：「三哥不哭，皎皎給你加油！」
蕭衍安吸了吸鼻子，把眼淚憋了回去，重新站到線前。
第二箭，還是沒中。
第三箭，擦著壺口飛過去了
第四箭，終於歪歪扭扭地落進了壺裡。雖然那箭幾乎是滾進去的，毫無準頭可言，但畢竟是中了。
蕭衍安高興得跳了起來，轉身就跑向皎皎，一把把她抱起來轉了個圈：「皎皎你真是福星！」
皎皎被他轉得咯咯直笑，頭上的小絨球晃晃悠悠的，笑聲像銀鈴一樣在大殿裡迴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