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是中秋，宮裡照例要大辦宮宴，太后攜了皎皎坐在上首，貴妃率六宮妃嬪依次落座，幾位皇子公主也都盛裝出席，蕭衍之坐在皇子席的第二位——他上頭只有大哥蕭衍瑾，下頭是三弟蕭衍安和四妹蕭靈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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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殿之上，金碧輝煌，絲竹之聲不絕於耳，舞姬長袖翩躚，案上擺滿了珍饈美饌，一派太平盛世的團圓氣象。
皎皎坐在太后身邊，穿著一身大紅色的衣裳，襯得小臉越發白淨，她今日格外興奮，一會兒給太后夾菜，一會兒舉著酒杯，當然杯子裡是桂花蜜水，挨個兒敬過去，嘴甜得不得了
「貴妃娘娘萬福金安！」
「德妃娘娘越來越好看啦！」
「大殿下你今日真俊！」
一圈敬下來，滿座都被她逗得前仰後合。貴妃端著酒杯，含笑應了皎皎的敬，目光在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上停了片刻，說了句：「這孩子倒是養得好。」
蕭衍之坐在席間，看著皎皎像一隻花蝴蝶似的滿場飛，嘴角的弧度就沒下來過。
可他的目光時不時會越過熱鬧的人群，落向遠處那座黑黢黢的宮殿方向，冷宮在皇宮最偏僻的西北角，從這裡望過去，什麼也看不見，但他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又看一眼。
殿內絲竹聲漸漸低柔下去，翩躚的舞姬紛紛收了長袖，屈膝俯身，輕步退到殿側廊下，方才滿殿的歡聲笑語，也隨之輕緩下來，眾人皆斂聲起身，恭望著御座之上的帝王。
皇帝著一身暗紋明黃常服，端坐於御案之後，眉眼間藏著帝王威儀，卻又因這中秋佳節，少了幾分平日的冷峻，多了些許溫和。
他目光先溫和掠過身側的太后，再緩緩掃過階下妃嬪、諸位皇子公主，最終望向殿外那輪清輝遍灑的圓月，才沉聲開口，語調平緩，字字落進眾人耳中：「今日中秋，月滿中天，正是闔家團圓的好日子。宮裡置辦這場宮宴，不為鋪張，只為與宗親妃嬪，共賞此月，共享這份團圓喜樂。」
他指尖輕輕摩挲著案上的玉杯，語氣沉穩，「朕臨御天下，所求不過山河安穩，百姓安康，宮闈和睦，宗親同心。仰仗天地護佑，祖宗庇蔭，方有如今這太平光景，才有今日大殿之上，這般團圓盛景。」
說至此處，他看向端坐首座的太后，語氣添了幾分敬重暖意：「母后慈和，操勞半生，打理內廷，撫育後輩，方有這後宮安寧，朕心感念，唯願母后福壽安康，安享天倫。」
而後，他目光落在殿下一眾皇子公主身上，眼神微沉，帶著幾分期許與告誡：「爾等生在天家，更當知手足情深，勤學篤行，莫負了這盛世，莫負了皇家的身份」
視線再掃過滿宮妃嬪，語氣平淡平和：「後宮和睦，方能安穩順遂，往後同心同德，和睦相處，便是安穩」
言罷，皇帝端起案上金杯，杯中清酒映著殿內燈火與窗外月色，「今夜良辰美景，不必過多拘禮，且與朕共飲此杯，共賀中秋。」
他仰頭飲盡杯中酒，滿殿眾人亦舉杯躬身，齊聲道：「謝陛下恩典，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。」
話音落，絲竹聲再度悠悠響起，殿內的歡聲笑語重新漫開，依舊是一派盛世中秋的團圓暖意。
殿內酒香繚繞，絲竹婉轉，滿座皆是歡聲笑語，皎皎啃了兩口桂花糕，甜香滿頰，又被殿外飄進來的桂花香勾得心癢，坐不住小身子，拉了拉太后的衣袖，軟聲央求：「皇祖母，皎皎想去殿外看看桂花樹，好不好？」
太后被她軟糯的模樣逗笑，指尖輕點她的額頭，溫聲叮囑：「去吧，別跑遠，讓宮人跟著，莫要摔著。」
「知道啦！」皎皎脆生生應下，邁著小短步，提著大紅衣裙的裙擺，蹦蹦跳跳地出了大殿，身後跟著兩個小心翼翼伺候的宮女。
殿外庭院裡，金桂開得正盛，細碎的花瓣綴滿枝頭，風一吹，便簌簌落下，鋪了一地金黃，皎皎伸手去接飄落的桂花，鼻尖湊上去輕嗅，笑得眉眼彎彎，全然不顧身上精緻的衣裙沾了花瓣。
她繞著桂樹跑了兩圈，無意間瞥見殿角的迴廊盡頭，有個小內侍低著頭，手裡捧著一個食盒，腳步匆匆地往皇宮西北角的方向走，身影很快隱入樹影之中。
皎皎停下腳步，歪著小腦袋，有些好奇地眨了眨眼。
太后祖母說過，闔宮團圓的日子，宮裡人人都該開開心心的，連伺候的宮人都能得幾分賞賜，歇上片刻。
她剛想抬腳跟過去看看，身後的宮女連忙上前攔住，輕聲勸道：「小公主，那邊偏僻風大，咱們還是回殿內吧，免得太后娘娘惦記。」
她踮著腳尖往遠處望了望，只見宮牆連綿，樹影重重，那方向黑漆漆的，連一點燈火都沒有，和這邊燈火輝煌、香氣四溢的大殿，完全是兩個樣子。
皎皎被宮女牽著往回走，一步三回頭，可迴廊盡頭早已沒了那內侍的身影，只剩下沉沉樹影，與殿內的燈火繁華格格不入。
她攥著手裡的桂花花瓣，小臉上滿是疑惑，嘴裡小聲嘟囔：「那邊是什麼地方呀？內侍公公送的是什麼東西呢？」
宮人低頭不敢言語，只能支開話題。
回到殿內，皎皎重新坐回太后身邊，手裡還攥著那幾朵桂花，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大殿西北方向的窗欞，窗外黑漆漆一片，什麼也看不見。
她抬眼掃過席間，很快就找到了蕭衍之，正望著同一個方向，眼底藏著她看不懂的落寞與牽掛，和方才看著她笑時的模樣，全然不同。
皎皎抿了抿小嘴，把滿心的疑惑壓了下去，乖乖拿起一塊月餅遞給太后，可小腦子裡，卻一直想著那個遠去的內侍身影，還有蕭衍之那副落寞的神情，連平日裡最愛的蜜水，都覺得沒那麼甜了。
趁著眾人都在看舞、說笑，她提著紅裙，小步小步溜到皇子席旁，輕輕拽了拽蕭衍之的衣袖。
蕭衍之低頭，見是她，眉眼瞬間柔和下來，壓低聲音：「皎皎怎麼跑過來了？」
皎皎也學著他的樣子，把小嘴湊到他耳邊，用氣聲輕輕說：「哥哥，我剛才在外面看見一個內侍公公，捧著食盒往西北角去了……太后祖母說，今日是闔宮團圓的日子，那邊那麼黑，是誰在那裡呀？」
話音一落，蕭衍之臉上的笑意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，他飛快地抬眼掃了一圈四周，見沒人注意這邊，才重新看向皎皎，指尖輕輕按住她的小手，溫聲又帶著幾分鄭重。
「許是內務府按例送些東西，不必放在心上。」
他頓了頓，又揉了揉她的發頂，輕聲叮囑：「這事別同旁人說起，免得太后娘娘擔心，知道嗎？」
皎皎雖還有滿肚子問號，卻還是乖乖點頭，小聲應：「哦，那皎皎不說。」
她仰著小臉看蕭衍之，總覺得哥哥奇奇怪怪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