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禁城的朱牆碧瓦,藏不住半分新鮮事,太后鸞駕親臨佛寺,這已是破天荒的動靜,回來時,旁的不帶,偏生將一個襁褓中的女嬰抱回了宮。
消息不消半日便飛遍了東西六宮,連御花園池子裡懶洋洋的錦鯉,仿佛都探頭聽了兩耳朵。
先是有人說,那孩子眉眼間隱著幾分龍章鳳姿,一看便不是尋常根腳,這話傳到宮人耳朵里,立刻生了根。
於是話頭越扯越遠,有人翻出去年秋日狩獵場上的舊聞,說曾有一位馭馬的女子,英姿颯爽,與聖上並肩行過獵,又有人憶起盛夏行宮裡,曾來過一位行走江湖的俠女,腰間別劍,眉目清冷,在廊下避雨時與聖上對過一回眼。
說到此處,眾人便都壓低了聲,連呼吸也細了幾分。更有人湊近了些,拿袖子掩了口:「那……莫不是花魁……」
話沒說完就被旁邊的人捂住了嘴。可那沒說完的半句,比說完了更讓人浮想聯翩。
誰都得嘀咕了一句:「太后娘娘多少年沒出過宮了,這孩子的造化,了不得。」
宮裡的風,向來拐彎抹角地吹。太后從佛寺抱回女嬰的消息才泛起漣漪,便叫代掌六宮的德妃,一盆冷水澆了個透徹。
她端坐偏殿,手邊的茶早已涼透,案上堆著各宮遞來的冊子,封皮整整齊齊,她卻一頁未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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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前幾個管事嬤嬤垂手立著,眼觀鼻,鼻觀心,大氣也不敢喘。
德妃開口:"本宮再說一遍。太后的事,輪不到底下人議論。那個女嬰的身世從今往後,誰提半個字,本宮這裡便第一個不依。"
她抬了抬眼皮,目光從幾人臉上平平掃過:"聽明白了?"
嬤嬤們齊齊應聲,退出去時,腳步比平日輕了三分,連門帘落下都悄無聲息。
可消息長了腿,還是拐進了貴妃宮裡。
貴妃正倚在軟榻上,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,扇面上的海棠花隨著手腕起落,忽明忽暗。宮女低聲稟完,又補了一句:「德妃娘娘已下了禁令,不許人再議論。」
貴妃手中的團扇停了片刻。
「本宮又不是那等碎嘴的,非要往刀口上撞。"貴妃笑了笑,眼角卻沒動。她偏過頭,看著窗紗外漏進來的天光,忽然轉了話頭「太后前腳才讓蕭衍之住進壽康宮,後腳又從佛寺抱個孩子回來……」
話說到一半,她慢慢放下團扇,指尖在扇骨上輕輕叩了兩下,像在掂量什麼。
「罷了,左右只是個女嬰。」她聲音低下去,尾音散在薰香的薄煙里,「便是陛下的孩子,又怎樣呢。」
身後的宮女垂著頭,只看見自家主子腕上一隻翡翠鐲子,在光里幽幽地轉了一下。
蕭衍之下學的時候,腳步比平日快了許多。提著書袋便往壽康宮裡趕,小太監跟在後面一路小跑,氣喘吁吁地喊「殿下慢些」,他充耳不聞,滿心都是那個粉雕玉琢的小東西。
那女嬰如今安置在後殿偏房裡,蕭衍之第一眼見她時,心就軟成了一團棉絮,那么小,那麼軟,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轉,不哭不鬧,乖巧得讓人恨不得捧在手心裡。
自那以後,他每日下學第一件事,就是去看她,今日也不例外。
他輕手輕腳地推開門,生怕驚著她。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,他下意識地頓了一下,側耳聽了聽,裡頭安安靜靜的,沒有哭聲,他鬆了口氣,今日她沒哭,真好。
他輕手輕腳地推開門,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。然後他的腳步頓住了。
皇帝和太后都在,太后歪在偏房的軟榻上,手裡捻著佛珠,正低頭一臉慈愛的看著乳母懷裡的孩子。
皇帝坐在一旁的椅子上,腰背挺得筆直,手裡端著一盞茶,姿態閒散,顯然已經來了有一陣了。
蕭衍之愣在門口,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,太后先看見了他,招了招手:「衍之來了,快進來。」
蕭衍之這才邁步進去,規規矩矩地先給皇帝行禮:「兒臣給父皇請安。」又轉向太后:「皇祖母安。」
皇帝「嗯」了一聲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太后笑著指了指乳母懷裡的孩子:「來看看,今日比昨日又胖了些。」
太后開口時語氣很隨意:「皇帝,哀家想留下這個孩子。」
蕭衍之的手頓在那孩子的手背上方,沒有落下去,他飛快地抬眼看了太后一眼,又看了皇帝一眼,然後垂下目光,裝作什麼都沒聽見,可耳朵已經豎了起來。
皇帝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,不急不慢的飲了一口,沒有立刻接話。
太后也不急,捻著佛珠,目光落在乳母懷裡的嬰兒身上,語氣不緊不慢:「哀家年紀大了,這壽康宮冷清了太久。留個孩子,熱鬧熱鬧。」
這話說得體面,可蕭衍之聽得出那底下的意思,太后不是在商量,是在通知,皇帝答應也好,不答應也罷,左右這個孩子已經住進了壽康宮。
皇帝若是不肯,難不成還能把孩子扔出去?太后算準了這一點,所以先做了,再說。
蕭衍之站在一旁,低著頭,手指輕輕碰著那孩子軟乎乎的小拳頭,心裡卻在暗暗佩服,讓他住進壽康宮,太后是先斬後奏,養這個孩子,太后又是先斬後奏,皇帝心裡未必沒有想法,可太后把事做成了,把話說圓了,皇帝便只能順著台階往下走。
皇帝沉默了片刻,擱下茶盞:「母后喜歡,留著便是。」
太后彎了彎嘴角,不緊不慢地捻過一顆佛珠,目光落在皇帝臉上,隨口一提:「那衍之的事?」
皇帝的目光落在乳母懷裡的嬰兒身上,那孩子正睡得香甜,小臉粉撲撲的。
「衍之的事,」皇帝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,聲音聽不出情緒,「母后不是已經定了嗎?」
太后沒有接話,只是看著皇帝,蕭衍之站在一旁,手指還搭在那孩子的手背上,指尖微微發涼,他沒有抬頭,可耳朵豎得比任何時候都直。
皇帝將茶盞擱下「母后定了的事,兒子什麼時候駁回過了?」
蕭衍之悄悄鬆了一口氣,他低下頭,那孩子不知什麼時候醒了,正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,懵懵懂懂地看著他。
他沖她彎了彎嘴角,那孩子便也跟著咧嘴,露出粉粉的牙床,像是在笑,蕭衍之的心又軟成了一團。
皇帝站起身來,整了整袖口:「兒子還有摺子要批,先告退了。」
太后點了點頭,皇帝走了兩步,忽然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乳母懷裡的嬰兒,又看了一眼蕭衍之,目光在那一大一小之間來回,最後什麼也沒說,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蕭衍之回過神來,連忙轉身朝著皇帝離去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禮,恭恭敬敬地吐出四個字:「恭送父皇。」
殿門合上,帶進一陣冷風。
太后靠在軟榻上,看著蕭衍之小心翼翼地把那孩子的小手包進掌心裡,忽然開口:「衍之。」蕭衍之抬頭看向她「以後她就是你妹妹了」
「嗯!」蕭衍之應了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