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的鑾駕浩浩蕩蕩出了宮門,蕭衍之坐在太后身邊,透過紗簾看著宮牆在身後漸漸遠去,他第一次覺得,那些高聳的紅牆原來也是可以被甩在身後的。
車馬走了約莫一個時辰,皇家寺院的山門終於出現在眼前。
主持率眾僧在山門外恭迎,香燭的氣息混著山中松柏的清苦味道,與宮裡的沉水香截然不同。
太后牽著蕭衍之的手,一步步走上石階。
大雄寶殿裡,金身的佛像低眉垂目,慈悲地俯瞰著眾生。
太后跪在蒲團上,蕭衍之也跪在一旁。他偷偷抬眼看了看佛的臉,覺得那微微彎起的嘴角,好像皇祖母看他時的樣子。
「衍之,許個願吧。」太后閉著眼睛,聲音沉靜如水。
蕭衍之合上小手,閉上眼,在心裡認認真真地念:願母妃身體康健,願皇祖母長命百歲,願……
願自己能快快長大,大到足以保護想保護的人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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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外鐘聲悠遠,穿過千年的古樹,穿過層層的殿宇,一直飄到很高很遠的天上去。
兩人上完香,磕了頭,祈了福,正準備轉身去偏殿歇一會兒,忽然聽見大殿後面那片竹林子裡傳來一陣嬰兒哭聲。
那聲音特別小,細細的,像是被風吹著飄過來的,稍微不注意就被淹沒了。
蕭衍之腳步一頓,偏頭仔細聽了聽。
太后抬手示意身旁人噤聲:「這聲響……像是孩兒啼哭?」
眾人立刻噤聲,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,竹林里風穿過葉子沙沙作響,那細細的哭聲便在這沙沙聲里時斷時續,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絲線,顫巍巍地懸著。
周嬤嬤側耳辨了辨方向,朝身後兩個小宮女一使眼色,三人輕手輕腳地撥開竹枝,循著聲音往林子深處走去,地上落了一層干黃的竹葉,踩上去沙沙作響。
走了約莫二三十步,繞過一叢密竹,眼前忽然開朗了些,幾竿老竹圍出一小片空地,中間一塊青石被雨水沖刷得光滑發亮。石旁的枯草堆上,一個灰撲撲的襁褓孤零零地擱在那裡,像一件被人隨手丟棄的舊物。
周嬤嬤快步上前,蹲下一看,心猛地揪了一下,那孩子閉著眼睛,小臉憋得通紅,嘴唇卻有些發白,細細的哭聲已經從方才的斷續變成了近乎氣音的嗚咽,胸口的起伏也弱得幾乎看不出來。
周嬤嬤伸手一探,襁褓外頭涼烘烘的,顯然孩子已經被丟在這裡有些時候了。
「快,去回稟太后。」周嬤嬤壓著聲音吩咐身後的小宮女,自己則小心翼翼地連襁褓一起將孩子託了起來,貼在胸口,想用自己的體溫替她暖一暖。
竹葉在腳下沙沙作響,她走得又快又穩,幾步便回到太后跟前。
周嬤嬤微微屈膝:「娘娘,是個孩子,瞧著身子虛弱得很」
她說著稍稍側身,好讓太后看清襁褓中的情形,嬰兒的小臉從粗布邊露出來,皺巴巴的,嘴唇沒什麼血色,連哭聲都發不出了,只剩喉嚨里細細的、一下一下的抽氣聲,像只剛睜開眼睛的幼貓,氣息微弱得仿佛隨時都會斷掉。
周嬤嬤沒再說別的,那襁褓的涼意正透過衣裳往她胸口滲,她只是把孩子攏得更緊了些。
太后走近,垂眸看著那孱弱小生命,心下惻隱,合掌輕嘆:「佛門清淨地,竟有這般可憐事,既是與我佛有緣,也是與皇家有緣,總不能眼睜睜見她喪命於此。」
周嬤嬤抱著嬰兒隨太后進了暖閣。
蕭衍之走到周嬤嬤面前,踮起腳尖去看那個女嬰,女嬰很小,小得讓人心驚,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,小嘴微微張著,像在尋找什麼。
「她會死嗎?」蕭衍之問。
太醫已經被叫來了,老太醫查看了一番,面色不太好看:「寒氣入體,又餓了一夜,情況不太好,不過底子還在,好生養著,應該能緩過來」
太后立刻吩咐下去,找了乳母過來,又命人燒了炭盆,把孩子放在暖炕上
蕭衍之守在旁邊,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個女嬰。
他想起母后懷裡的那塊石頭,想起母后輕輕搖晃包袱時的樣子,想起她哼的那首斷斷續續的江南小調……
如果那個孩子還活著……母后會不會好起來?
這是蕭衍之人生中第一次如此近地望著一個新生的孩兒,輕得像一片雲,氣息微弱,哭聲細弱,卻實實在在地活著。
太后已命人去取乾淨襁褓與溫乳,周遭宮人侍立,他卻不願假手他人。
蕭衍之就這麼守在女嬰身旁,微微俯身,用自己微涼的指尖,輕輕碰了碰嬰孩滾燙的小臉,孩子似是有所感應,小眉頭動了動,小手無意識攥住了他的衣袖
那一攥,像攥住了他多年未愈的傷口。
他沒說話,只是安靜地守著,動作笨拙卻輕柔地替她掖好被角,生怕風大吹涼了她,又怕氣息太重驚擾了她
他就那樣專注地看著她。
燭火跳了一跳,在她臉上落下一小片晃動的光。他看得出神,竟忘了移開眼睛。
嬰兒倒是不認生,黑亮的眼睛盯了他片刻,竟咧開沒牙的嘴,發出細細的一聲笑。
他愣了一下,也跟著笑了。
這日宮人行至殿外,朝蕭衍之微微福身:「殿下,太后娘娘請您進去說話」
蕭衍之斂了斂衣袖,隨她步入內殿。太后正倚在榻上撥弄佛珠,見他進來,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
周嬤嬤垂首在旁道:「老奴問過寺里僧人,說那孩子是被人半夜丟在竹林的,裹著的襁褓,針腳細密,不像尋常人家的東西,旁的便什麼也沒有了」
周嬤嬤斟好茶,便垂手退到一旁。
太后開門見山:「那個女嬰,你打算怎麼辦?」
蕭衍之想了想,小聲道:「孫兒想把她帶回宮。」
太后看了他一眼,等他說完。
蕭衍之低下頭:「孫兒覺得……這孩子在佛寺里撿到,或許是緣分。」
蕭衍之垂眼在心裡暗暗想著:或許,母后能因此清醒過來,又或者,哪怕不能清醒,至少也能開心一些
太后看了他一眼,她緩緩道:「那便帶回宮裡去吧。也算與哀家有緣,權當多個孫女養在跟前,平日裡也好解解悶。」
「等往後長大了,瞧著她本分懂事,便給她個縣主的稱號,抬一抬身份,也不算委屈了她。」
蕭衍之跪在太后面前,額頭抵著冰涼的磚石,「孫兒謝皇祖母恩典。」
太后看著他,輕輕嘆了口氣:「起來吧。」
彼時,誰也不知道,這個從竹林里撿回來的孩子,日後會讓他賠上自己的一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