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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哥哥最厲害了

  春去秋來,寒暑四易,四年的時間,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。長到足夠一個襁褓中的嬰兒學會跑、學會跳、學會脆生生地喊人,也短到蕭衍之每次低頭看她時,還會恍惚想起佛寺竹林里那隻半舊的竹籃

  當初從佛寺抱回那個女嬰時,太后抱著襁褓,指尖輕輕撫過她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,瞧她眉眼間雖有初生的嬌弱,卻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溫順。

  旁人問起名諱,太后輕輕嘆了口氣,低聲道:「這孩子,哀家不求她福澤深厚,只願她此生平安順遂,念念皆所得,不負這一場緣分。便叫蕭念念吧。」

  乳名喚作皎皎——乾乾淨淨,亮亮堂堂,像月華灑在雪地上,不染塵埃。

  皎皎四歲了,正是最討人喜歡的年紀。圓圓的臉上嵌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,睫毛又翹又長,笑起來兩個淺淺的酒窩,像春天的風拂過湖面,能讓看見的人心裡都軟下來。

  她不怕生,嘴又甜,見誰都笑眯眯地喊人,連素日不苟言笑的德妃,偶爾見了她也會忍不住彎起嘴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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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孩子如今養在太后宮中,被太后捧在手心裡疼著,宮裡上下沒有不喜歡她的。

  蕭衍之幾乎每日都去看她,教她認字,帶她放風箏,把所有的溫柔都傾注在這個小小的孩子身上。

  可他心裡一直藏著一件事,隨著皎皎一天天長大,那個念頭也越來越清晰——他想帶皎皎去見母后。這個念頭在心裡盤桓了許久,像一顆種子,生了根,怎麼都拔不掉。

  可他不敢,他不敢讓太后知道他要帶皎皎去冷宮,太后不喜歡他去冷宮,這件事,太后明里暗裡提點過不止一次。

  上一回去冷宮已經是兩年前了,那時他剛從冷宮回來,袖子上沾了青苔,還沒來得及換衣裳,就被太后叫去了

  太后沒問他去了哪裡,只是盯著他看了許久,淡淡地說了一句:「衍之,有些地方,去多了,對你沒好處」

  他跪在地上,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,一個字都沒敢回,蕭衍之知道太后是為他好。

  父皇最忌諱的就是有人翻舊帳,母后是他心中最大的逆鱗,誰要是敢在這事上做文章,那就是質疑聖意。

  所以他每次去冷宮,都小心翼翼,翻牆之前要等三撥巡邏過去,鑽暗門之前要在枯井邊聽半盞茶的動靜,連帶的吃食都不敢用宮裡的食盒,要用外頭買的粗布包袱。

  他做這些事的時候,心裡不是不害怕,他知道太后早有安排,暗中派了可靠之人照料母后,衣食起居無一不周全,從不需要他多費心。

  但是他就是想來見見母親,怕她還在等天子回心轉意,怕她沉浸喪女之痛無法活下去,更怕的是,母后在那間昏暗的屋子裡,日復一日地等著,等不到任何人來……

  至於皎皎,蕭衍之不得不承認,太后對皎皎的疼愛,早已超出了他的預料。

  當初太后從佛寺抱回這個女嬰,對外稱是皇帝流落在外的孩子,三年過去了,誰都看得出來,太后是真心疼這個孩子,皎皎四歲了,生得粉雕玉琢,性子又活潑討喜,見人就笑,嘴甜得像抹了蜜。

  有一回皎皎在太后寢殿裡打翻了一盞茶,茶水濺到太后剛換的衣裳上,旁邊伺候的嬤嬤臉都白了,太后卻只是笑著點了點皎皎的鼻子,說:「小冒失鬼。」

  換成是他蕭衍之,怕是早被罰跪了

  皎皎那樣可愛,誰不想把最好的都給她?太后如今這麼疼皎皎,就更不會同意他帶皎皎去冷宮了。

  太后的心思他懂,皎皎是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,乾乾淨淨的,像一張白紙。太后希望她就這樣乾乾淨淨地長大,別沾染那些陳年舊事,別靠近那座冷宮,別知道什麼廢后不廢后。

  至於蕭衍之要去冷宮,太后攔不住,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。可要是帶上皎皎……那就不一樣了。那是把太后最心疼的孩子,往最不該去的地方帶。

  蕭衍之想到這裡,長長地嘆了口氣。

  傍晚,他坐在廊下,手裡還攥著一卷書溫習,今日太傅講到了「誠意正心」一章,他聽得格外認真,筆記做得密密麻麻,皎皎趴在他膝上,手裡捏著一塊桂花糕,吃得滿臉都是渣。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一大一小,疊在一起。

  「哥哥,你為什麼不高興?」皎皎仰起臉,嘴角還粘著糕餅屑,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。

  蕭衍之把書卷放下,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渣,笑了笑:「哥哥沒有不高興。」

  「騙人。」皎皎皺著小鼻子,「你的眉毛這樣——」她伸出胖乎乎的手指,學著他的樣子把眉頭擰在一起,「就是這樣,像兩條毛毛蟲。」

  蕭衍之被她逗笑了,他確實有心事,但看著皎皎這張無憂無慮的小臉,那些煩惱好像也沒那麼重了。

  他拿起書卷,隨口考她:「皎皎,哥哥上次教你的『人之初,性本善』,下一句是什麼?」

  皎皎立刻坐直了身子,小手背在身後,一本正經地背起來:「性相近,習相遠。苟不教,性乃遷……遷……」她卡住了,歪著腦袋想了半天,眨巴著眼睛看他

  蕭衍之忍住笑,提示道:「教之道——」

  「教之道,貴以專!」皎皎想起來了,得意地挺起小胸脯,「昔孟母,擇鄰處。子不學,斷機杼!」

  「背得不錯。」蕭衍之摸摸她的頭,真心實意地誇了一句。

  四歲能背這麼多,已經很難得了,皎皎只需要快快樂樂地長大就好。

  可他自己不一樣,他必須是最出色的那個。學業、騎射、書法、策論,樣樣都不能落於人後,這不是誰逼他的,是他自己逼自己。

  因為他心裡始終有一個念頭:總有一天,他要足夠強大,強大到可以把母后從冷宮裡接出來。

  到那一天,沒有人能攔他,也沒有人敢攔他。

  至於帶皎皎去見母后……

  他低頭看著懷裡已經打起瞌睡的小人兒,輕聲說:「再等等吧,皎皎,等哥哥再厲害一些。」

  夕陽一寸一寸地沉下去,他把書卷收好,把皎皎輕輕抱起來,送她回太后宮裡。

  路過御花園的時候,皎皎迷迷糊糊地摟著他的脖子,嘟囔了一句:「哥哥最厲害了……」

  蕭衍之腳步頓了頓,嘴角彎了起來,這丫頭,也不知道是做夢還是醒著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