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要蕭衍之住進壽康宮的消息,像一陣風,不到半日便吹遍了宮牆裡的每一個角落。
先是壽康宮的宮女們私下交頭接耳——太后今兒個親自點了二殿下隨行,要去京郊的安國寺祈福。說回來以後就住進壽康宮不走了。
隨行禮佛在宮裡算不上什麼大事,可住進壽康宮就不一樣了,這代表就算二殿下的母親被廢棄了,太后也依然是他的後盾。
貴妃是在午膳時分聽到這個消息的
彼時她正執著一雙銀箸,聽到宮女附耳過來低語了幾句,箸尖在碟沿上輕輕一頓,發出一聲細碎的脆響
「可當真?」她問。
「千真萬確,二殿下已經搬進壽康宮了,也已經在備輦轎了,說是明日一早就動身」
貴妃放下銀箸,一旁的蕭衍瑾正埋頭扒飯,渾然不覺母親的目光已經落在了他身上。
「衍瑾」她喚了一聲。
蕭衍瑾抬起頭,嘴角還沾著飯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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貴妃看著他,忽然笑了笑,那笑意卻沒到達眼底:「吃飽了,陪母妃去給太后請安」
蕭衍瑾乖巧地點了點頭,貴妃風風火火攜了大皇子蕭衍瑾到壽康宮請安。
到了壽康宮門口,宮人通傳後,她略略整了整鬢髮,深吸一口氣,才抬腳邁了進去
貴妃向太后行了禮,姿態端方:「太后萬福金安。」
蕭衍瑾隨後跪下,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:「孫兒給皇祖母請安,皇祖母萬福金安。」
太后正歪在榻上,由宮女捶著腿,見她進來,懶懶抬了抬眼皮:「許久不見貴妃了」
貴妃的笑意微微一僵,隨即更深地彎了眉眼,拉著蕭衍瑾一同入座「是臣妾的不是,這幾日衍瑾身子不爽利,臣妾日夜守著,實在分身乏術,今兒個好些了,便趕忙來給太后請安」
太后「嗯」了一聲,目光在蕭衍瑾臉上掃了一圈,這孩子面色紅潤,精神頭十足,哪裡有半分「身子不爽利」的樣子?
眼見太后沒有發怒的意思,貴妃陪笑說了幾句家常,目光卻一直在殿內打轉,斟酌了片刻,她小心翼翼地把話頭轉過去。
「臣妾聽說,說是太后明日要去禮佛?」
「衍瑾這幾日也總說心緒不寧,想是也該去佛前拜拜,若太后不嫌他鬧騰,不如帶他一同去,也好與二殿下做個伴」貴妃語氣輕柔,眼神卻一直留意著太后的面色。
太后手裡捻著佛珠,聞言沒有立刻接話。一時間,殿內安靜的很,只有佛珠在指間轉動的細微聲響。
「衍瑾心緒不寧?」太后慢慢開口,語氣聽不出喜怒,「太醫看過了嗎?」
貴妃微微欠身:「看過了,說是無甚大礙,大約是今年冬天太冷,靜養便好。臣妾想著,去佛前求個心安,也是好的。」
太后點了點頭,將佛珠換到另一隻手上,抬眼看了貴妃一眼:「哀家這次去,只帶了幾個人,地方小,住不下許多人。」
「衍瑾若想禮佛,讓宮人陪著去就是了。不必非要跟哀家一道。」
貴妃端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了一瞬,隨即又鬆開了。她笑著點了點頭:「太后說的是,是臣妾考慮不周了。」
言盡於此,貴妃起身,行了一禮「那臣妾告退了」
太后沒再留她,只說了句:「去吧」
貴妃轉過身,步子不疾不徐地走出了壽康宮,跨出門檻的那一刻,她臉上那抹得體的笑容淡了下來,身後的宮女垂著頭緊跟上來,大氣都不敢出。
貴妃氣沖沖的,腳步也比來時快了許多。
蕭衍瑾跟在身後,小心翼翼地喚了聲「母妃」她沒有應。
拐過長街,迎面正遇上一個人。
蕭衍之穿著件月白色的袍子,手裡捧著書,正往藏書樓的方向去,他見了貴妃,規矩地站定行禮:「貴妃娘娘安。」
貴妃停下腳步,居高臨下地打量了他一眼。
「二殿下」她的聲音不咸不淡,「太后要你住進壽康宮,恭喜了。」
蕭衍之垂下眼睫:「多謝娘娘」
「謝什麼。」貴妃輕輕笑了一聲,往前踱了一步,聲音壓得低低的,「到底是二殿下命好,有一個犯下巫蠱大罪的母親,太后還心疼你,不像有些人,再怎麼用功,也比不上……命好的」
蕭衍之抿了抿唇,沒有接話,他垂著眼睫,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,仿佛貴妃說的不是他的母親,仿佛那些話只是耳邊吹過的一陣風。
貴妃見他不應,笑意又淡了幾分。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裡帶著一股輕蔑。
同樣都是皇子,憑什麼一個母親被廢棄的,倒比她的兒子更得太后眷顧?
「就算你住進壽康宮,得了太后的庇護,也算不了什麼」她丟下這一句,便帶著蕭衍瑾轉身走了。
蕭衍瑾跟在母親身後,走過蕭衍之身邊時,腳步微微頓了一下,側頭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裡沒有惡意,甚至帶著一絲同情,但蕭衍之知道,那點同情什麼都不是,在貴妃身邊長大的孩子,遲早會被磨成另一副樣子。
冬日的寒風吹過長街,捲起地上幾片枯葉,蕭衍之低下頭,看了眼手裡的書卷,指尖卻在微微發涼。
他知道,這件事不會就這樣過去。
貴妃回到宮中,連茶水都沒喝一口,便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,紅著眼眶往勤政殿去了。
皇帝正在批摺子,硃筆擱在筆架上,面前攤著幾本剛送來的奏章。
貴妃進來時步履裊裊,眼眶微紅,卻忍著沒有落淚,只是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:「臣妾給皇上請安。」
皇帝見她這副模樣進來,眉頭便皺了起來:「又怎麼了?」
貴妃沒有立刻說話,只是低著頭,拿帕子按了按眼角,那帕子上繡著一枝紅梅,襯著她素淨的衣裳,顯得格外楚楚可憐。
「臣妾不敢驚擾皇上,」貴妃開口,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,「只是心中實在惶恐,不得不來向皇上請罪。」
皇帝將硃筆放下,看著她的目光帶著幾分審視,也有幾分不耐:「請什麼罪?」
貴妃深吸一口氣,像是鼓足了勇氣才開口:「臣妾今日帶衍瑾去壽康宮請安,原是想讓衍瑾在太后面前儘儘孝心,卻不想……卻不想惹得太后不悅,臣妾思來想去,定是臣妾哪裡做得不妥,還請皇上責罰。」
皇帝的目光微微一沉:「太后如何不悅了?」。
貴妃垂下眼,聲音更低了:「太后說,這次出宮禮佛只帶二殿下,嫌衍瑾去了鬧騰,臣妾不敢爭辯,只是衍瑾回去後,一聲不吭,把自己關在書房裡……臣妾這個做母親的,看著實在心疼。」
她說著,帕子又按了按眼角,那紅暈從眼眶蔓延到鼻尖,看著確實像忍了許久的委屈「太后還說禮佛回來後,要二殿下住進壽康宮。」
「太后自有太后的考量。」皇帝的聲音不咸不淡,「衍瑾是長子,該有長子的氣度。為這點事就關在書房裡,不像話。」
貴妃咬了咬唇,似是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,只是低低地應了一聲:「皇上教訓的是。」
她站在那裡,素衣紅著眼,像一枝被秋雨打過的海棠,怎麼看怎麼委屈。
皇帝沉默了片刻,終於還是開口:「行了,朕知道了,回去告訴衍瑾,好好讀書,別想那些有的沒的。」
貴妃福了福身,聲音柔柔的:「臣妾告退。」
她轉身往殿外走,步子不快不慢,背影端端正正,跨出養心殿門檻的那一刻,她臉上的委屈和淚意一併收了起來。
身後,養心殿的門緩緩合上。
元寶重新上前磨墨,殿內安靜得只剩炭盆里細碎的噼啪聲,元寶連呼吸都放輕了,心裡頭卻漸漸打起鼓來,皇帝不說話的時候,比發怒的時候更讓人害怕。
「母后讓衍之住壽康宮的事,」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,「怎麼沒稟報?」
元寶撲通一聲跪了下去,額頭幾乎貼著地面:「陛下恕罪!奴才是……是想著太后娘娘親自吩咐的事,又還未正式下旨,奴才不敢擅自……」
「不敢?」皇帝重複了這兩個字。「你要知道誰才是你的主子。」
元寶渾身一顫,額頭抵著地面,聲音發緊:「陛下是奴才的主子!奴才生是陛下的人,死是陛下的鬼,奴才心裡只有陛下一個主子!」
他說得很急,誠惶誠恐的,像是怕晚一刻,這顆腦袋就不在脖子上了。
皇帝看著他伏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模樣,目光里的冷意緩了幾分,在這宮裡待久了的人,都會學會一件事,看風向,元寶不過是順勢而為,想著兩邊都不得罪。
可皇帝要的不是一個會看風向的奴才,他要的是一個心裡只有他一個主子的奴才
「起來吧。」皇帝終於開口,語氣淡了下來「下次再有這樣的事,你就不用在勤政殿伺候了。」
元寶又磕了個頭,顫巍巍地爬起來,垂手立在一旁,連眼皮都不敢抬,膝蓋還在微微發抖。
後宮風起,太后抬舉二皇子,貴妃步步緊逼,朝堂與深宮的暗流,早已纏作一團。
「就依母后之意。」皇帝緩緩斂去眼底情緒,聲音平靜無波:「衍之入居壽康宮之事,不必攔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