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雍永安六年,冬。
長安城落了入冬以來第一場大雪。冷宮在皇城西北角,屋頂琉璃瓦碎了大半,風從破窗鑽進來,刀子似的。
一間逼仄偏殿裡,一個形容枯槁的女人蜷縮在牆角,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布包袱。
對面坐著個四五歲的小男孩,穿石青色夾棉常服,袖口卷了好幾道。
他生得好看,眉目清雋,一雙眼睛漆黑沉靜,脊背挺得筆直。
男孩叫蕭衍之,大雍二皇子。
他沒說話,只放下手中粗竹編的小炭箕,裡面碼著七八塊硬炭。
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,𝙩𝙩𝙠𝙖𝙝.𝙩𝙬等你尋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「姑姑,這是硬炭,耐燒。」又掏出個布縫炭袋,「炭末引火好用。」
曾姑姑滿心酸澀,點了點頭。
女人低下頭,輕輕搖晃懷裡的包袱,哼起一首斷斷續續的江南小調。
唱了兩句,她忽然停住,對著包袱溫柔地笑:「不哭不哭,母后在呢,誰也傷不了你。」
那包袱里裹著的,是一塊冰冷的石頭。
女人叫沈蘅華,被廢的皇后,清河沈氏嫡女,自被打入冷宮,已困了整整三年。
她被廢時已有身孕。冷宮日子難熬,她身子一日瘦過一日。
臨盆那日早產,生下個女孩,不會哭。沈蘅華躺在血泊里,聽見曾姑姑壓抑的哭聲,問了一句「孩子哭了嗎」,沒等到回答,便再沒問。
從那以後,她就不大認人了,常常抱著石頭,喊「孩兒」。
蕭衍之母親一被廢,就被皇帝關了起來。等他終於找到冷宮,迎接他的,只有妹妹夭折的消息,和一個已經瘋了的母親。
沈蘅華入冷宮三年,他便偷偷來了三年。
「妹妹睡了,母后也睡吧。」他輕聲說。
沈蘅華低頭看了看懷裡的「女兒」,又看向他,眼神竟有一瞬清明。
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。
「衍之,你瘦了。」
「兒臣不瘦。」蕭衍之握住她的手,將牆角那床薄被拖過來,輕輕蓋在她身上,然後靠牆坐下,靜靜守著。
雪還在下。
冷宮的門,忽然被人推開。
一男一女走進來。
男人三十餘歲,面容冷峻,一身禁軍統領甲冑,女人四十出頭,素色宮裝,神色溫和卻肅穆。
蕭衍之立刻起身,擋在母親身前。他認得她,太后身邊的周嬤嬤,時常去皇子所照看他。
「二殿下。」周嬤嬤蹲下身,與他平視,聲音壓得很低,「回去吧,太后要見您。」
「我不走。」
禁軍統領眉頭一皺,剛要開口,被周嬤嬤抬手攔下。
她望著蕭衍之,放柔了聲音:「二殿下,您在皇子所的事,太后都知道。」
蕭衍之眼睫微顫。
周嬤嬤繼續道:「您住的偏殿漏風,冬天炭火不足,每日的飯菜送到您手裡總是涼的,這些,太后都看在眼裡。她心疼您,可她不能明著護您。」
「宮裡有宮裡的規矩,上頭還有陛下,太后今日叫您過去,是有話要對您說,有些事……要替您安排。」
蕭衍之抿緊唇。
她放緩語速,一字一句遞過去:「太后讓奴婢轉告您一句話,留在這裡,您什麼都做不了,從皇子所出去了,才有可能。」
蕭衍之沉默了很久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母親,她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,輕輕哼著歌,仿佛外界一切都與她無關。
袖中的手指,緩緩攥緊。
他低下頭,片刻後輕聲道:「好,我走。」
轉身走到沈蘅華面前,蹲下身,輕輕握住她的手:「母后,兒臣出去一趟。妹妹陪著您,您別怕。」
沈蘅華望著他,眼神又是一怔,短暫清醒。她忽然把懷裡的「妹妹」塞進他懷中,急急道:「帶著妹妹!外面危險,你們兄妹一起,互相照應——」
蕭衍之低頭看著懷裡那塊石頭,喉結微微滾動。
「好。」他輕聲應,「兒臣帶妹妹一起走。等兒臣回來,接您出去。」
沈蘅華笑了,溫柔又淒婉:「去吧,母后在這兒等你們。」
蕭衍之抱著那塊布包石頭,跟著周嬤嬤走出冷宮。跨過門檻那一刻,身後傳來她輕淺的歌聲,斷斷續續,像一片雪落進水裡:「聞君有兩意,故來……」
他腳步頓了一瞬,終究沒有回頭。
走出殿外,他在院牆根避風處,輕輕放下那塊石頭,用幾片殘瓦仔細蓋好,像在安葬一件極重要的東西。
「殿下?」周嬤嬤不解。
「留在這裡,陪母后。」他站起身,聲音平靜無波,「我帶不走的。」
周嬤嬤望著這個不過五六歲的孩子,心中五味雜陳。
寒風穿過朱紅宮牆,蕭衍之與她並肩走過長長的冷宮夾道,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道灰漆落鎖的門,門縫裡隱約露出母親素白的衣角。
雪又開始下了。
漫天皆白,對面樓閣已成虛影。
風卷著雪撲向蕭衍之,從冷宮到壽康宮,這段路並不好走。
他埋著頭,雪粒子直往領口裡鑽,冰涼地化成水,順著脊背淌下去。
腳下的雪已沒過了腳踝,每一步都陷進去,拔出來時帶著沉悶的聲響。
來時的腳印,轉瞬就被新雪填平,仿佛他從未來過。
壽康宮暖閣燒著上好的銀絲炭,熏籠里沉水香裊裊。
蕭衍之進去時,太后正斜倚軟榻,手捻一串碧玉佛珠,四十有六,保養得宜,一雙眼望過來,溫和有威。
「過來。」太后朝他招手。
蕭衍之上前,規規矩矩行禮:「皇祖母安好。」
太后拉過他的手,觸到一片冰涼,不由皺眉,將他兩隻小手都攏在自己掌心捂著。
暖意漫開,蕭衍之低著頭,忽然鼻頭一酸。
「又去看你母后了?」
蕭衍之點點頭,沒說話。
太后沉默片刻,輕輕一嘆:「你母妃在冷宮裡,哀家已經吩咐下去,會有人照看,吃穿用度不會短缺。你在皇子所那邊,哀家也讓人安排了,炭火吃食不會再剋扣你的。」
蕭衍之猛地抬頭,眼眶微紅。
「真的嗎?」
「哀家什麼時候騙過你?」太后伸手拂去他發間沾著的灰,「你母妃的事,自有哀家替她周全。你一個孩子,總往那邊跑,知道的說你孝順,不知道的……」她語氣微沉,「皇帝知道了,會不高興。」
蕭衍之又抿緊唇。
「皇祖母,父皇是不是……永遠不會原諒母后了?」他小聲問,像怕驚擾什麼。
太后沒有答,只將他攬進懷裡,輕輕拍著他的背。
蕭衍之聞著她身上熟悉的檀香,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下,卻死死咬著唇,一聲不吭。
片刻後,太后鬆開他,用錦帕替他擦去淚痕:「過幾日,哀家帶你去安國寺禮佛,散散心。回來以後,你便住進壽康宮。」
蕭衍之紅著眼抬頭,聲音發澀:「父皇知道嗎?」
太后望著他,目光里有心疼,也有嘆息:「你父皇那裡,哀家去說。」
蕭衍之垂下眼,把翻湧的情緒壓下去,最終只啞聲喊了一句:「皇祖母。」
「你好生想想,以後要怎麼辦。」太后目光深遠,「你是二皇子,上頭有大皇子,下頭還有即將出世的弟弟。」
「這條路,不是靠哭、靠跑就能走通的,你要學會看遠,學會……忍耐。」
蕭衍之低下頭,沉默了很久。
暖閣外,暮色沉沉落下,宮人進來點燈,燭火一跳,將一老一小的影子投在牆上,緊緊依偎。
「皇祖母,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帶著哭後的沙啞,指尖輕輕攥著太后衣角,「孫兒知道了。孫兒以後……少去便是。」
太后點點頭,將他冰涼的小手握得更緊。
彼時,蕭衍之還不知道,這趟安國寺之行,會讓他遇見一個改變他一生的人,把他從無盡的沉冷里,一點一點拽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