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晚晚攥著那張副卡站在床鋪旁邊,卡面被她手心的溫度捂得有些發溫。
她朝門口的方向小幅度地揮了揮手,動作很輕,像是怕被室友們看出什麼多餘的東西:「謝謝秦朔哥,拜拜。」
她的聲音不高,尾音落下去的時候他人已經走到了門口,沒有回頭,但腳步聲停了一拍,像是聽到了,然後繼續往下走,一步一步地遠了。
等那串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樓梯間裡,宿舍里安靜了兩秒,然後靠門那張床的室友先湊了過來。
她扎著一個高馬尾,臉圓圓的,笑起來有兩個不太明顯的酒窩,朝謝晚晚伸出手:「你好,謝晚晚對吧?我叫陳苒,住你對面床。」
她頓了頓,目光朝門口的方向偏了一下,帶著一種友善的好奇,「剛剛那是你哥哥嗎?長得也太……那個了吧。」
謝晚晚把副卡塞進包的夾層里,手指在拉鏈上停了一拍。她不知道該怎麼定義這種關係,她住在他家,吃在他家,他母親說「你們小時候見過」,他送她來學校,可他和她之間隔著的距離比陌生人還要客氣。
她低下頭,含糊地應了一句:「唔……是表哥,不太常見到的那種。」說完她又覺得這個稱呼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,套在身上總覺得哪裡不對,但她沒有別的詞可以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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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苒「哦」了一聲,沒有追問,拉著她去看另外兩個室友的床位和桌上的小物件,話題很快轉到了選課和食堂哪家好吃上面。
秦朔下樓的時候,午後的陽光正從宿舍樓之間的縫隙里斜照下來,刺得他眯了一下眼。
他坐進駕駛座,發動車子,倒車的時候習慣性地朝後視鏡里看了一眼。
四樓靠左的那扇窗戶開著一條縫,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從窗簾後面探出來,正往樓下張望——是謝晚晚,頭髮散著,沒有紮起來,被風吹得有些亂,貼在窗框邊上。
他的目光在後視鏡里停了一拍,腳已經踩在油門上,最終還是鬆了松,讓車子慢了一點滑出去。
他駛出校門,匯進車流里,把後視鏡里那扇窗戶和那個探出來的腦袋一起留在了身後。
下午在公司連著開了兩個會,都是關於併購案收尾的合規審查。手機一直擱在桌角,屏幕朝上,偶爾亮一下又暗下去,都是些工作群里的消息。
快五點的時候,屏幕又亮了一次,他正在翻一份法務遞上來的文件,餘光瞥了一眼,看到彈窗上顯示的名字,翻頁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他拿過手機點開,是謝晚晚發來的微信,只有一行字:「秦朔哥,我室友都挺好的,晚上不用來接我了,我跟她們去學校食堂就行。」
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。指尖懸在鍵盤上方,想打點什麼,比如「食堂哪家窗口人多」或者「別吃太辣的」,但最後他把那些字一個一個地刪掉了,最終還是沒回,他把手機鎖屏扔回桌上,捏了捏眉心。
財務總監進來送報表的時候,把一沓裝訂好的文件放在他桌角,抬頭看了他一眼,說了一句「秦總,你臉色不太好,要不要早點回去休息」,他擺了擺手,說「放桌上就行」,等人走了之後沒有立刻去翻那份報表。
他盯著窗外那輪正在往下沉的太陽看了一陣,光線從金色變成橘紅,把寫字樓玻璃幕牆映成一片暗色的暖。最後他拿起外套,關了辦公室的燈,出了門。
車子停在宿舍樓下的時候,他沒有熄火。發動機低低地轉著,車載音響里放著一張舊爵士樂唱片,薩克斯的聲音懶洋洋地鋪在車廂里,和外面逐漸暗下來的天色混在一起。
他靠著座椅閉目養神,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,另一隻手擱在扶手上,指節偶爾輕輕敲一下。
他沒有上去,也沒有發消息,就那樣等著,像是在等一件他知道會來、但不確定具體什麼時候來的事。
過了快二十分鐘,宿舍樓門口傳來動靜,幾個女生的聲音先飄出來,混著笑聲和細碎的腳步。
他睜開眼,隔著車窗看過去——謝晚晚被三個室友簇擁著走出來,她換了一條裙子,淺色的,到膝蓋下面一點的位置,面料在傍晚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啞光。
他之前沒見過這條裙子,大概是下午新買的。她的頭髮披著,被晚風吹得往一邊飄,她正側著頭跟旁邊那個扎馬尾的女生說話,笑起來的時候比早上在車裡縮著的時候放鬆了很多。
他沒有馬上按喇叭,就隔著車窗看著。直到她旁邊那個扎馬尾的女生先注意到了這輛車,腳步慢下來,目光朝這邊看過來,扯了扯謝晚晚的袖子,聲音不大,但隔著不遠的距離足夠隱約聽見:「你表哥!」
一群人齊刷刷朝這邊看過來。秦朔在車裡聽著「表哥」這個稱呼,挑了挑眉。他沒覺得這個詞有什麼問題,但現在隔著一小段距離從別人嘴裡聽到它落在自己身上,莫名覺得這個稱呼的邊界太清楚了,清楚到有點刺耳。
他按下車窗,隔著那幾步路的距離看著謝晚晚,語氣不緊不慢:「食堂改天吃,上車。」
謝晚晚愣了一下,跟室友說了句什麼,然後小跑過來扒住車窗,手指扣在窗框的下沿,臉漲得有些紅,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被後面的人聽見:「你怎麼還是過來了……」
秦朔看著她扒在車窗邊的那張臉——晚風吹亂了她鬢角的碎發,有一縷垂在眼角旁邊,隨著她說話的呼吸輕輕晃著。
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用食指把那一縷碎發撥到了她耳後。他的指尖擦過她的耳廓邊緣,觸感很輕,像一片葉子從皮膚表面滑過去。
然後他的目光越過她,落在她身後那幾個室友身上。她們站在原地看著這邊,眼神比剛才多了一些說不清的內容,那個扎馬尾的女生用手肘碰了碰旁邊的另一個室友,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,但口型像是「他絕對不是表哥」。
他把視線收回來,落在謝晚晚臉上,聲音冷了半度,像在提醒她什麼:「上車,外面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