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的雨下得不大,但很密,密得像一層霧,雨點貼在車窗上又慢慢往下淌。
謝晚晚坐在車裡,隔著玻璃看外面那條熟悉的街道被水汽糊成一片模糊的灰,路邊的梧桐葉被雨打得垂下來,葉子邊緣積著水,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。
她懷裡抱著一隻舊皮箱,箱子不大,裡面裝著她能帶出來的全部東西——幾件換洗衣服、一本相冊、一隻她母親留下的手錶,還有一盒沒來得及拆封的巧克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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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過膝百褶裙,上身是一件同色系的針織衫,領口別了一枚很小的珍珠胸針。
衣服都是好的,料子依然是以前常穿的那幾個牌子,但穿在她身上像是被抽掉了什麼,顏色和光澤都還在,卻沒有了從前那種被穿出來的生動。像一朵被從枝頭剪下來擱在花瓶里忘了換水的牡丹,花瓣還在,只是邊緣已經開始髮捲。
車停在秦家老宅的門廊前,門廊的燈亮著,暖黃色的光從玻璃門裡透出來,在地面上鋪了一小塊光斑。
謝晚晚推開車門,撐開傘,抱著那隻舊皮箱踩上台階。
門開了,張姨站在門口替她接過傘,又伸手來拎皮箱,被她輕聲謝絕了。
她換了拖鞋走進客廳,客廳里的暖氣撲面而來,比她剛才待的車裡還要暖一些,空氣里飄著一股桂花茶的味道和一絲淡淡的檀香。
秦朔的母親周芸坐在沙發上,面前的茶几上擺著兩杯熱茶和一碟沒動過的點心。
她看見謝晚晚進來,站起來迎了兩步,伸手拉住她的手,掌心溫熱而乾燥,力道不重但帶著一種主動的接納。
「晚晚來了,路上冷不冷?快過來坐。」
她拉著謝晚晚在沙發上坐下來,順手把那杯稍近一點的茶推到她面前,「先喝口熱的,張姨特意煮的桂花茶。」
謝晚晚低頭捧著茶杯喝了一小口,桂花的甜香在舌尖散開,她輕輕點了點頭:「謝謝伯母。」
周芸在她旁邊坐下來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,像是在端詳一件已經很久沒見過的東西。
她記得這個女孩小時候來過家裡幾次,那時候她父母還在,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,在院子裡追著蝴蝶看,笑起來聲音清亮得像風鈴。
現在她坐在自己旁邊,裙子依然是好的,胸針也依然是好的,但整個人十分清瘦,肩膀縮著,像怕自己占了太多地方。
周芸心裡嘆了一聲,面上沒有顯,只是把手搭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。
門廊那邊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。周芸抬起頭來,朝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,語氣輕快了一些:「你秦朔哥回來了。」
秦朔推門進來的時候,西裝外套的肩頭沾了一層薄薄的水汽。
他剛接手公司不到三個月,每天回來的時候身上都帶著一股被長時間開會和文件浸透的疲憊,眉眼之間那層原本就不算柔和的神色被疲憊磨得更冷了一些。
他換了鞋,把外套遞給張姨,走進客廳的時候看見沙發上坐著一個陌生的女孩——也不能算陌生,小時候見過,但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
現在她坐在他母親旁邊,一條過膝的百褶裙,頭髮別在耳後,露出一張素淨的臉,眉眼是好看的,但整個人看起來像被什麼重物壓著,連抬眼看人的時候都帶著一層小心翼翼的遲疑。
周芸站起來,朝他招了招手:「阿朔,過來。這是你晚晚妹妹,最近大學還在放暑假,以後——」
她在這裡頓了頓,像是把一個詞從舌尖上挑出來又放回去,最後換了一個更輕的說法,「她就住你隔壁那間客房。」
她說著,伸手把謝晚晚的手從膝蓋上拉起來,不由分說地往秦朔那邊遞。
謝晚晚的手在半空中微微僵了一下,指尖收攏了一點,但還是被周芸穩穩地送了出去,塞進了秦朔垂在身側的那隻手裡。
周芸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營造出來的熱絡和打趣,像在給兩個不熟的人之間鋪一座橋:「你們小時候還見過呢,可要好好相處啊。」
秦朔垂眼看了看被強行塞進手心裡的那隻手,指尖很涼,骨節分明而纖細,帶著一股陌生的、還沒有被這棟房子暖過的溫度。
他握了不到一秒,然後鬆開,把手插回了西裝褲兜里。
「媽,我知道了。」語氣平淡,像在處理一件已經被安排好的日常事務。
他轉向謝晚晚,目光在她身上短暫地停了一下,「客房已經收拾好了,缺什麼就跟張姨說。」
謝晚晚把被他鬆開的那隻手收回來,指尖在裙側輕輕蜷了一下。她點了點頭,聲音壓得很低,像怕吵到什麼人:「謝謝秦朔哥。」
秦朔沒有再多說什麼,轉身上了樓。他的腳步聲在木樓梯上一下一下地響著,一直響到二樓走廊的盡頭。
謝晚晚偷偷瞥了一眼他的背影,又收回視線,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還沒有喝完的桂花茶上。
等他的腳步聲消失在樓上之後,謝晚晚才跟看起來溫和的秦夫人開口。她的聲音比剛才更小了一些,像在試探什麼:「伯母,我住這裡……會不會太麻煩你們了?」
周芸拍了拍她的手,語氣帶著一種被刻意放輕了的溫和:「別多想。那孩子就是累了,剛接手公司的事,他爸該退休了,什麼都壓在他肩上,每天回來都是這副臉色。」
她說著笑了一下,像是在替兒子剛才那副冷淡的樣子打圓場,「晚晚你可別怪你秦朔哥,他小時候不這樣,話比現在多多了。」
謝晚晚立馬搖了搖頭,搖得有點急,像是怕對方誤會了什麼:「不會的,謝謝伯母,現在就很好。」
她說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邊那隻舊皮箱,箱子上的銅扣已經磨得不太亮了,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暗啞的光。
她把它放在膝蓋上,手指碰了碰那隻銅扣,然後鬆開,抬起頭來看著周芸,聲音輕輕的:「那我也先上樓收拾一下行李。」
周芸點了點頭,讓張姨帶她上樓。謝晚晚拎著那隻舊皮箱跟在張姨身後上了樓。經過走廊盡頭那間虛掩的房門時,她聽見裡面傳來翻動文件的沙沙聲和滑鼠點擊的輕響,在安靜的走廊里卻很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