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彰大會結束的當天，趙書禾就坐不住了「我得回去一趟。」趙書禾站在院子裡，對著正在收拾東西的陸景峰說。
陸景峰點點頭：「知道，我的假已經請好了。」
趙書禾有些意外：「你啥時候請的？」
「昨天。」陸景峰把一個布袋往肩上一搭，「你這人我還不了解？拿到東西第一個想法肯定是往家跑。」
兩人相視了一眼，都笑了，正商量著什麼時候出發，陸明陽從東屋跑了出來：「小嬸！我也要去！」
趙書禾還沒同意，林源和林蕭也跟著跑出來了。
林源拉著趙書禾的袖子撒嬌道：「小舅媽，我們也想去！上次你在堂屋跟校長說的那些話我們都聽見了，十萬大山，出村就一條土路，翻兩座山才能上學……我想看看那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。」
林蕭在旁邊使勁點頭：「我們在部隊大院長大，從來沒見過那種地方。」
「就是！」陸明陽跟著喊，「你老說我們身在福中不知福，那我們得知道福長啥樣，才知道自己享的是福啊！」
趙書禾：「……」這小子的歪理一年比一年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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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霞晾好衣服擦了擦手：「去看看也好，讓孩子知道知道現在的日子有多不容易。天天嫌飯不好吃，嫌衣服不好看的，去山裡頭看看人家過的什麼日子。」
這話明擺著是沖陸明陽說的，陸明陽嘟著嘴不高興，沒敢接話。
陸桂英想了想：「那我讓你姐夫也一起去吧，路遠，多個大人照應著。三個孩子加上你們兩口子，再加你姐夫，六個人路上也有個幫手。」
林鵬沒意見：「行，正好我這段時間沒啥事，一起去看看書禾的老家。」
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，三個大人帶三個孩子，當天辦好介紹信，第二天一早出發。
趙書禾這次回去跟以往不一樣，腳步都輕快了不少。她坐在長途汽車上，挎包擱在腿上，時不時就低頭摸一下裡頭的函件，怕丟了。
陸景峰坐在她旁邊，看她那樣子：「你再摸，紙都讓你摸爛了。」
趙書禾才不管，嘿嘿笑了一聲把包抱得更緊了些。
前排的三個孩子倒是新鮮勁十足，趴在車窗上往外看；一開始還有說有笑，越往後走越安靜。車過了省城半天之後，水泥路變成碎石路，碎石路變成土路，兩邊的山一座接一座地冒出來，越來越高，越來越密。
陸明陽回頭看了趙書禾一眼：「小嬸，咋越走越荒啊？」
趙書禾笑了：「還沒到呢，這才哪兒到哪兒。」
幾個人在縣城招待所住了一晚，第二天一早轉車去小石橋公社。車一開進深山，三個孩子就不說話了；路是順著山溝走的，一邊是石壁一邊是深溝，車身晃得厲害。
林源看著窗外喊道：「爸！你確定這路安全嗎？」
林鵬拍了拍她的肩膀：「沒事，司機天天跑這條路。」到了小石橋公社，幾個人下了車又轉拖拉機。拖拉機在山路上顛得人屁股疼，三個孩子互相扶著，誰也不嚷嚷了。
林蕭抓著車沿，看著兩邊連綿不絕的大山：「這山也太多了，根本走不到頭。」
陸明陽拽了拽陸景峰的袖子：「叔，咱……咱是不是走錯了？這地方有人住嗎？」
「有人住。」陸景峰說，「你小嬸就住這兒長大的。」
陸明陽看著路邊幾間要倒的土坯房，牆根下蹲著一個老太太在納鞋底；他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林源也小聲問：「小舅媽，你小時候就住在這種地方？」
趙書禾點頭：「我們村比這兒還偏，還得往裡走。」
拖拉機又顛了一個多鐘頭，終於拐進了小石頭村的村口；村裡的土路坑坑窪窪，兩邊是黃泥夯的矮牆，幾隻雞在路邊刨食。
三個孩子從拖拉機上跳下來，站在村口，誰都沒動。
林源和林蕭對視了一眼，兩個在部隊大院裡長大的孩子，頭一回見到這種地方。沒有自來水，沒有電燈，路上連塊完整的磚頭都是稀罕物，家家戶戶門口堆著柴火垛子。
林鵬也沉默了；他在部隊去過不少偏遠的地方，可這種窮法確是頭一回親眼見。
趙書禾倒是不覺得有啥，她拎著包走在前頭帶路；遠遠就聞到了灶房裡的飯菜味，正趕上飯點。
推開院門的時候，堂屋裡傳來吃飯的聲音「爹！娘！」趙書禾喊了一聲。
李瓊仙第一個衝出來：「禾丫頭？你咋又回來了！」
趙守田跟在後面，手裡還端著碗，看見院子裡站了這麼多人，有些意外。
李瓊仙拉著趙書禾的手上下打量，「你這是咋了？咋帶這麼多人回來也不提前捎個信！」
趙書禾笑著說：「來不及捎信，急著回來的。」
她轉頭看向趙保倉和趙滿柱：「二哥，三哥，你們坐好了，別站著。」
趙滿柱嘿了一聲：「我在自個兒家裡還不能站著了？」
趙書禾沒接他的茬，從挎包內層把那兩份分配函掏了出來：「我這次回來，是給你們帶好消息的。」
她先簡單說了說比賽的事：「七月份學校派我去京市參加全國比賽，數學考了個全國第一，英語考了個全國第五。」
趙守田手裡的碗差點沒拿住：「全國第一？」
「嗯，數學滿分。省里開了表彰大會，給了獎金和榮譽稱號。我拿這兩個名次跟領導說數學第一，換一份工作；英語第五，換一份工作；兩份，都是咱清河縣縣城的正式編制。」
她把兩份函件遞了過去。
趙保倉趕緊放下碗筷，接過來看，他念過小學「正式編制」四個字他認得，「清河縣第一中學」他認得，「清河縣郵政局」他也認得。
趙滿柱湊過來看了之後，整個人都呆了。
張小萍最先反應過來，然後眼淚就下來了，嘩嘩地淌，根本收不住；丁鳳也哭了，她把臉別到一邊去，嘴裡念叨著什麼誰也聽不清。
李瓊仙伸手捂住了嘴，眼淚順著手指縫往下淌。
趙保倉拿著那份函件看了一遍又一遍，看到第三遍的時候，他把函件遞給趙滿柱，直接跪在了趙書禾跟前：「小妹！哥給你磕一個！這山溝溝里，咱們村祖祖輩輩就沒出過一個正式工！爹種了一輩子地，哥也種了一輩子，哥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！娃以後也得這樣！」
趙滿柱也跪下了，跟著哭：「三哥活了二十八年，頭一回覺得自己還能有別的活法！小妹，三哥給你磕頭！」
兩個三十來歲的漢子，跪在黃土地上哭得說不出整話來。
趙書禾趕緊去拉兩個哥哥的胳膊：「起來！快起來！」可她自己的眼淚也止不住了：「哭什麼啊你們！當著孩子的面呢！」
她邊說邊抹眼淚，越抹越多.......這片山，養育了她們一家，也壓了他們全家幾輩人；她走出去了，她現在把家裡的人也拉出去。
趙守田站在一旁，老頭子的手一直在抖，李瓊仙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了。
陸景峰和林鵬站在門口沒進去；三個孩子躲在大人身後，陸明陽看著屋裡這個場面，安安靜靜的什麼話都沒說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趙書禾才把兩個哥哥從地上拽起來；她用陸景峰遞過來的帕子擦了一把臉：「行了行了，都別哭了！我跟你們說啊，我這次可是空著手回來的，一粒米都沒帶。」
她故意把話往輕處說：「這幾天就是回來吃你們的，你們可得管我飽啊。」
趙滿柱擦著眼淚一聲笑了：「吃！把家裡的雞全殺了都管你夠！」
趙保倉也緩過來了：「小妹，你就是吃一輩子，哥也該你的。」
趙守田走到趙書禾跟前，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沒說話，老頭子的手還在抖。
李瓊仙擦完眼淚，轉身就往灶房走：「不行，得加菜！家裡還有臘肉呢！老頭子你去後院把那隻老母雞抓了！」趙守田應了一聲，轉身就往後院去了。
趙滿柱拉著陸景峰往屋裡走：「妹夫你們快坐！媳婦趕緊倒水！我去殺雞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