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趙書禾七點就起了，洗漱完到灶房吃了早點就去堂屋；三個孩子已經坐好了，課本翻開著，筆擺在旁邊，規規矩矩的。
林源抬頭看見她：「小嬸，今天先講數學還是英語？」
「先數學，把昨天留的那五道題拿出來。」趙書禾在桌前坐下，接過林蕭遞來的作業本翻了翻，做得還行，就是第四題的步驟跳了一步。她正拿筆準備給他圈出來，院門外頭傳來說話聲，還不止一個人。
王秀蘭就開門出去看：「哎呀，周校長來了！快請進快請進！」
趙書禾一抬頭，周校長已經跨進院門了，後頭跟著高鵬和魯興存；三個人一起站在院子裡，周校長還是那身中山裝，胸口別著鋼筆。
趙書禾心裡咯噔了一下，這陣仗不對啊，不是說三天後才開表彰大會嗎？怎麼今天就來了？
「趙書禾！」周校長一看見她就直奔過來，「你在呢正好，我找你！」
趙書禾站起來，把筆放下：「校長，您怎麼親自來了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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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校長往堂屋裡一坐，也不客氣，王秀蘭趕緊倒了茶端上來；三個孩子一看這架勢，自覺地抱著作業本溜去了東屋。
周校長端起茶喝了一口，放下杯子就說：「書禾啊，昨天你說要自行車的事。」
趙書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「我回去之後就準備往上頭打報告了，自行車嘛，不是什麼大事，批下來也快。」周校長說到這裡眼睛瞟了一下站在旁邊的高鵬，「結果小高把我攔住了。」
趙書禾轉頭看向高鵬。
高鵬嘆了口氣說到：「校長您先別急著報，趙書禾昨天坐了兩天一夜的火車，下車的時候臉都是白的，暈車暈得不輕，腦子肯定沒轉過來，說的話不能算數！」
高鵬接著說：「我特意叫上魯姐一起來，趁著你還沒上報，先問問你到底想要啥。」
趙書禾眼眶一下就熱了，她昨晚上懊惱得睡不著，翻來覆去就悔那一句話，沒想到今天有人替她把這筆帳掰開了算：「高老師，你懂我啊！」
高鵬擺了擺手，臉上的表情嚴肅得不行：「我也不是很懂你。但是我知道這個全國數學競賽第一名的含金量！這是對數學的侮辱！！」
高鵬昨天聽說趙書禾就要一輛自行車，氣的飯都吃不香了，恨鐵不成鋼啊：「一輛自行車！你就被打發了啊！數學全國第一啊！英語全國第五啊！S省的第一次榮譽啊！！你上輩子沒見過自行車啊！」
魯興存這個時候也開口了，她語氣沒有高鵬那麼沖，很疑惑的問：「書禾，你要啥自行車啊？你自己手裡不是有全國獎的工業券嗎？自己想買啥車買不到？你還小不懂事，我們理解；我和老高，不希望你把自己人生里難得的機會，用在一輛破自行車上。」
趙書禾站在堂屋中間，眼淚已經掉下來了；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臉，然後對著高鵬和魯興存深深鞠了一躬。
趙書禾吸了吸鼻子，把眼淚收了收；她走到周校長跟前：「周校長；不，我叫您周伯伯。」
周校長正端著茶杯看著她，沒急著說話。
趙書禾說：「您也知道，我是大山里走出來的孩子，沒啥見識，就只是會讀書；能為咱們省、咱們學校爭到這份榮譽，我心裡是真的驕傲！可是周伯伯，我們家在清河縣小石橋公社，小石頭村；那地方太窮了，窮到知青下鄉都不往那兒派人；全村就我走出了大山，我不想只帶一輛自行車回去。」
趙書禾把昨晚自己想到的都說了出來：「我想用這兩個榮譽，換工作；不用省城的，我知道那個夠不著，就公社的，或者縣城的，正式工就行。」
周校長沒有打斷她。
趙書禾繼續說：「我爹當了一輩子的大隊會計，我娘給人接了一輩子的生，兩個哥哥在山溝溝里種地種了半輩子。我們那個村子，出村就一條土路，我二哥家的娃上學要翻兩座山，我三哥蓋了兩間黃泥房就算是分了家了。」
趙書禾用手背擦了一把臉：「周伯伯，我知道我這麼說不好聽，像哭窮。但是我們家真的窮，面子這個東西跟餓肚子比起來啥都不是。」
周校長沉默了好一會兒，嘆了口氣："書禾啊,你這孩子......"
王秀蘭站在灶房門口，拿圍裙角擦著眼睛沒出聲；陸桂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院子裡，聽著趙書禾說話一句沒插嘴。
周校長把茶杯放到桌上：「你說兩個榮譽換工作，是兩份工作的意思嗎？」
趙書禾沒立刻回答，她看了陸景峰一眼；陸景峰已經站在堂屋門邊了，微微朝她點了一下頭。
趙書禾把心一橫：「是，兩份。數學全國第一一份，英語全國前十一份。」
周校長想了一會兒：「兩個全國前十，按理說確實夠分量。這樣吧，我先去探探上頭領導的口風，能不能辦成我不敢打保票。」
趙書禾趕緊說：「謝謝校長！謝謝周伯伯！」
話說到這兒，趙書禾腦子裡突然轉了個彎；她轉頭看向高鵬：「高老師，我問你個事；明年這個數學競賽，還辦不辦？」
高鵬點點頭：「肯定還辦，每年一屆，今年是第三屆了，明年第四屆，少不了的；之前沒參加是因為沒適合的學生，就沒去了；」
趙書禾還沒來得及說什麼，周校長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了；他的表情變化之快，趙書禾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；剛才還是琢磨事情的沉穩樣子，這會兒兩隻眼睛亮得跟燈泡接上電了。
「趙書禾！」
「到！」趙書禾條件反射地應了一聲。
周校長走到她跟前，一把拍在她肩膀上：「這兩份工作的事我給你落實！明年的比賽，你可得繼續參加啊！」
趙書禾瞬間明白了；校長這是算過帳了：今年出了一個全國第一，明年要是還能出成績，那學校的名聲就徹底打出去了。兩份縣城正式工的工作，換一個全國競賽的持續參賽選手，這買賣划算。
「校長，明年的數學和英語我都參加！」趙書禾當場表態。
周校長滿意得不行，拍著她肩膀連說：「好好好！這才對嘛！」
他又轉頭看向高鵬和魯興存：「你們兩個回去把訓練計劃給我做出來，明年只准更好不准更差！」
高鵬：「校長您放心！」魯興存也笑著點了點頭。
周校長喝完最後一口茶，拍拍袖子就要走了；臨出門又回頭叮囑了一句：「三天後表彰大會，你好好準備一下發言，別緊張啊！」
「放心吧校長！」趙書禾送他們到院門口。
三個人走遠了，趙書禾站在院門口愣了好一會兒。
陸景峰走過來站到她旁邊：「你看，機會沒丟。」
趙書禾回過頭看著他，鼻子又酸了：「要不是高老師攔了一下，這事就真完了。」
「所以啊。」陸景峰拍了拍她的腦袋，「你以後遇到大事，先別急著張嘴，想三遍再說。」
趙書禾老老實實地點頭：「記住了。」
院子裡恢復了安靜，三個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溜回了堂屋，偷看這邊的動靜；陸明陽小聲問林源：「小嬸這是使的什麼招？前一秒求人，後一秒人家反過來求她？」
林源想了想：「這叫談判！我爹在部隊講過，得讓對方覺得你是不可替代的。」
陸明陽半懂不懂地哦了一聲：「那我明天也開始談判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