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飯，一家子在堂屋裡坐著聊天消食，趙書禾從包里翻出那兩張工業券，放在桌上。
陸明陽湊過來瞅了一眼：「這是啥？」
「工業券，能買緊俏東西的。」趙書禾把兩張券推到桌子中間，「爹，這一張您拿著，家裡缺啥買啥，您和娘商量著來就行，我沒意見。」
陸長雄拿起那張券看了看：「這東西金貴得很，你自己留著用。」
「我留著也不知道買啥，您拿著心裡有數。」趙書禾說完又把另一張拿起來，「這張我想自己用。」
王秀蘭問：「你想買啥？」
趙書禾擺弄著手裡的券：「我想買輛自行車，送回老家去。」
李霞好奇的問道：「送回你娘家？那邊路不是全是山嗎，自行車能騎得動？」
趙書禾也知道這話有點站不住腳，她就是想給家裡添點東西：「公社到村里那段確實不好騎，從縣城到公社那段路還湊合，我爹要是有輛車，趕集辦事能省不少腳力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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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說完又看向陸長雄：「爸，我知道我是個女娃，嫁出來了就是陸家的人了。可我娘家那邊……您和娘也去過的，知道是啥光景。」
陸長雄沒說話，小石頭村那地方窮成什麼樣他心裡有數。黃泥牆，土坯房，出門全是山路，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幾塊錢；他端著茶杯慢慢喝了一口，沒接話。
趙書禾繼續說：「我不是想往娘家搬東西，就是一輛自行車……」
「書禾。」陸景峰看著她說道：「你想過沒有，你們那邊全是山地，一輛自行車頂多騎半年就得趴窩，路太爛了！券你先別急著花，拿來我去走走關係。」
趙書禾不解：「走什麼關係？」
「你家那邊最缺的不是一輛車，是一條出路！你二哥或者三哥，挑一個出來，想辦法把人弄到公社或者縣城去，找個正式工的崗位。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，你給你哥哥們一輛車，他還是在山溝溝里蹬；你給他一份正式工作，他一家人的命運就翻過來了。」
趙書禾這分鐘轉過來了，正式工！三哥要是能當上正式工，那她家才是真的改天換地了！
陸景峰接著說：「你手裡現在有啥？全國數學競賽第一名，英語競賽前五，S省教育系統表彰的對象。這些東西比一輛自行車值錢多了。」
趙書禾臉色瞬間白了，她想起周校長在車上說的那句話：你還有沒有什麼別的想法？說出來，我去給你爭取。
自己當時說的是：我想要一套房子！結果房子沒要到，退了一步要自行車。她怎麼就沒想到，那個機會可以用來要一份工作呢？
趙書禾抬手拍了一下自己腦門，整個人懊惱得不行：「我是豬啊！校長問我想要啥，我怎麼就說了輛自行車呢！我應該說要一份工作啊！！」
她越想越後悔，恨不得扇自己兩巴掌：「那可是周校長親口問的！當著省教育廳的人問的！我居然要了輛自行車！！」
陸明陽在旁邊小聲嘀咕：「小嬸你還要了套房子呢，被拒了。」趙書禾瞪了他一眼，陸明陽立馬縮到林源後面去了。
陸景峰笑了一聲，在她旁邊坐下：「你別急，事情還沒到那一步。」
「咋沒到？我都說出口了！」趙書禾越說越悔，恨不能回到白天把自己搖醒：你個敗家玩意兒！兔子逮著了不知道吃，拿去逗猴玩！
「行了行了。」陸景峰伸手按住她，「你自己把腦門拍腫了，三天後不是還有表彰大會嗎？周校長肯定到場，省上的領導也會來；你在表彰大會上提這個事，比在車上說管用十倍。」
趙書禾示意他趕緊繼續說。
陸景峰開始給她分析：「你在車上提，那是私底下聊天，校長可以當沒聽見。你在表彰大會上提，台上台下那麼多人看著，校長不好不答應；況且你的功勞擺在那裡，全國第一，S省獨一份，你提一個合理的要求，誰都說不出啥來。」
趙書禾這才緩過勁來：「你的意思是，到時候我不要自行車了，改口要一份工作？」
「對。不過你別張嘴就要省城的崗位，那個夠不著。你就說，想給家裡的哥哥要一份工作，縣城的就行，正式編制；以你現在的成績和名氣，這個要求不過分。」
趙書禾在心裡盤算了一遍，確實有道理；自己一個全國數學競賽第一名，S省英語競賽唯一進前十的選手，開口要一份縣城的正式工作，這不算獅子大開口。
她長長地吐了口氣，然後又懊惱地錘了一下自己的腿：「我怎麼就這麼短視呢！一張工業券就把我迷住了，想著買這買那的，根本沒往遠處想。」
陸景峰拍了拍她的肩膀：「你這次是短視了，可你才十八，看事只看眼前一步，也很正常。書上的知識代替不了閱歷，閱歷是拿日子換的。」
趙書禾知道陸景峰說的是實話，她腦子裡的知識是夠用了，可人情世故、為人處世這些東西，課本上沒有，教學影像里也不教；自己之前在大山里講的最大的官就是公社主任；
王秀蘭在旁邊聽了半天：「書禾啊，你也別太自責了。景峰說得在理，你現在知道了也不晚。」
趙書禾心裡的懊惱散了大半，看向全家：「那表彰大會那天，你們誰能陪我一起去？我一個人，怕又說傻話。」
王秀蘭想了想：「這個事情我也不太懂，家裡現在六個孩子呢，我跟你嫂子走不開。」
她轉頭看了看陸桂英那邊：「景峰你陪書禾去，再叫上你姐夫林鵬；林鵬在部隊待過，跟人打交道有一套，到時候要是需要跟領導說話，有他在也穩當些。」
林鵬正端著碗喝茶呢，一聽自己被點名，放下杯子說：「行，這事我能幫上忙。到時候我穿軍裝去，人家一看部隊的人陪著，多少也得給幾分面子。」
陸桂英在旁邊說到：「你可別穿你那件洗了八百遍都褪色的。」
林鵬瞪了她一眼：「我有新的！」
趙書禾聽到這裡心裡踏實了不少；她把桌上那張工業券直接拿給陸景峰；這張券，不買自行車了。
陸長雄這時候發話了：「書禾，你娘家那邊你心裡有數就行。不管是你二哥還是三哥，能出來一個就是大事。你在表彰大會上好好說，別緊張，把該爭取的爭取到。」
趙書禾應了一聲。
李霞在旁邊感慨：「書禾這腦子轉得快，就是有時候彎轉得不夠大。」
陸景軍接了一句：「你嫁過來的時候腦子也不夠大。」
李霞扭頭看他一眼：「陸景軍你今天話多了啊？」陸景軍立馬端起碗假裝喝湯。
趙書禾看著這一家子鬧騰的場面，心裡頭暖暖的；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，轉頭問陸景峰：「那我到時候說要哪個哥？二哥還是三哥？」
陸景峰想了想：「你三哥趙滿柱。」
「為啥？」趙書禾沒想到陸景峰這麼直接。
「你二哥趙保倉是老實人，守著田過日子他能行，出來工作太老實了可不行；你三哥性子活泛，腦子也靈光，做事有股機靈勁；到了縣城給他一份正式工，他能站得住腳。」
趙書禾回憶了一下，還真是這麼回事。三哥趙滿柱嘴皮子利索，幹活也不含糊，就是被困在山裡頭施展不開。
「行，就三哥。」趙書禾做了決定。
她站起來收拾桌上的碗筷，被王秀蘭攔下了：「你別動，回屋歇著去。」
趙書禾回到西屋，坐在桌前把表彰大會要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；說什麼，怎麼說，語氣怎麼拿捏，她得提前想好，不能再犯傻了。
一張工業券，要是能換一個人的前途，那可比一百輛自行車都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