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書禾進了堂屋,把包放下,四下里看了一圈:「爹娘呢?怎麼一個都不在家?」
趙滿柱正往灶房裡鑽,聽見這話回頭答了一句:「娘一早就被人請去接生了,山那頭劉家的,到現在還沒回來。爹去大隊上開會了,年底的工分結算和糧食結算都要下來了,他這個會計忙得腳不沾地。」
趙書禾點點頭,娘接生是常事,可這大冷天的,山那頭來回一趟,腿都得凍僵:「那咱們先收拾屋子。」
趙保倉在旁邊說:「你那屋還留著呢,被褥娘隔半個月就曬一回,你直接住就行。」
趙書禾推開自己那間小屋的門,沒什麼變化,桌上還擺著她初中時候用的那盞煤油燈。被褥疊得整整齊齊,枕頭角都壓得平平的;她伸手摸了摸被子,是曬過的,有太陽的味道。
「你娘嘴上不說,手底下沒停過。」張小萍在門口搭了句話。
趙書禾鼻子有點酸,低頭開始歸置東西。
陸景峰站在一旁,趙滿柱拍了他一下:「妹夫,你先跟我城城擠幾天,等過幾天我們搬進新房,那屋就騰給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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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城從屋裡探出個腦袋:「你妹夫要跟我睡?」
「叫姑父!」趙滿柱一巴掌呼在他後腦勺上。
趙城捂著腦袋嘟囔:「我小姑又沒領證,憑啥叫姑父?」
滿院子人都笑了;陸景峰也笑,把行李放進東屋,蹲下來幫趙城系棉襖扣子:「行,不急,等你小姑領了證你再改口,我等你。」
「那得等到啥時候?」
「快了。」
趙書禾在屋裡聽見這句,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;她這邊剛把床鋪收拾停當,院門外頭就傳來了李瓊仙的聲音:「老二家的,水燒上了沒?我這手凍得都快伸不開了!」
張小萍趕緊喊道:「娘!您快看看誰回來了!」
李瓊仙手裡還提著個小竹籃,籃子裡墊著一層乾草,上面放著七八個圓溜溜的雞蛋,這是人家給的接生謝禮。
李瓊仙一抬頭,正對上從屋裡走出來的趙書禾;她先把籃子往桌上一放,快步走過去拉住閨女的手:「哎喲我的禾丫頭!這大冷天的咋跑回來了!」
趙書禾笑著反握住她娘的手:「放寒假了就回來看看,景峰也一起來了。」
陸景峰正好從東屋出來,喊了一聲「娘」。
李瓊仙看著這小兩口很是滿意,然後打量了趙書禾好幾遍:「還是城裡養人!你看這臉,又白又胖,進城讀了不到半年書,跟換了個人似的!」
趙書禾正捏著一顆瓜子準備嗑,聽見這話手一下就停住了,長胖了?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腰,再摸摸自己的臉;然後說到:「娘,我哪有胖,我這是穿得多顯得厚實。」
李瓊仙很不贊同:「什麼穿得多,你臉盤子都圓了一圈。這叫福相!在家裡那會兒瘦得麻杆一樣。」
丁鳳在旁邊嗑著瓜子,湊過來搭話:「娘說得對,小妹現在看著就跟畫報上的人似的;城裡頓頓有細糧,能不長肉嗎?看看妹夫拿回來的大米白面,省城日子就是好。」
張小萍在灶房裡喊了一嗓子:「三弟妹,來幫把手切蘿蔔,別光張嘴不幹活。」
丁鳳拍拍手上的瓜子殼,白了一眼溜達進去了。
傍晚時分天色全黑透了,趙守田才推著門進院;他的藍布褂子上沾了不少灰,鼻頭凍得發紅;一進門就看見堂屋八仙桌上擺著好幾個硬菜,正中間還有一盤白菜炒臘肉:「今天啥日子?不過年不過節的把臘肉給切了?」
李瓊仙端著碗筷從灶房出來,沒好氣地說:「你這會計當傻了?禾丫頭和景峰迴來了!」
趙守田正好看見趙書禾端著一盆熱水出來;老頭子臉上一下子就笑開了,放下帳本走到桌邊:「書禾回來啦?冷不冷?」
陸景峰也從外頭洗了手進來,打了個招呼;趙保倉和趙滿柱兩家人也全都擠到了堂屋裡,難得這麼多人,大人坐條凳,小孩站著吃。
大家圍在桌子前,趙滿柱嘴閒不住,邊吃邊吹這幾天的幹活進度。
趙守田端著飯碗,突然問了一句:「禾丫頭,這回放假打算回來住幾天?」
這問話直接把趙書禾給問住了,在她的潛意識裡,這兒就是她的家,放假了回家難道不是應該的嗎?以前她放學回家,從來沒人問她住幾天,因為她天天都在;心裡莫名有點不是滋味,手裡的筷子都慢了下來。
陸景峰坐在她旁邊,看出她臉色不對,趕緊把話接了過去:「爹,是這樣的我們計劃住到臘月二十六就回去。」
趙守田點點頭,端起碗呼嚕喝了一大口粥:「行,這樣安排挺好。臘月二十六走,還能趕上回家過大年。」
趙書禾低著頭,機械地嚼著嘴裡的飯菜;她這個時候才真真切切地意識到一件事:她已經訂婚了,大隊裡那邊的戶口已經遷走了;這個小石頭村的家裡,現在沒有她的那份自留地,也沒有她的那份口糧了。
爹和二哥分了家,現在糧食都是按人頭算的;她回來的這十幾天,其實是在吃二哥或者三哥家裡的口糧。
心裡一股難言的酸澀冒了上來:原來走出了大山,這大山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這頓飯吃到最後,趙書禾沒怎麼說話,光聽著兩個哥哥跟陸景峰喝酒聊天了。
吃完飯,哥哥嫂子們各自回了屋;趙書禾幫著收拾碗筷,被李瓊仙推出去:「去去去,歇著去,你那手是翻書的手,不是洗碗的手。」
「娘,我在家那十幾年碗都是我洗的。」
「那不一樣了。」李瓊仙把碗奪過去,「現在的你是省城的中專生。」
趙書禾拗不過她,回了自己的小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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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裡,趙守田和李瓊仙躺在炕上,都還沒睡著;李瓊仙翻了個身:「老頭子,你不是天天惦記書禾嗎?飯桌上念,睡覺前也念,人家閨女風塵僕僕回來了,你倒好,張嘴就問人家住幾天;你那話說的,跟攆人似的。」
趙守田醒著沒吭聲。
「我跟你過了幾十年,你那點心思我還不知道?」李瓊仙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,「說吧,咋想的。」
趙守田嘆了口氣:「惦記,咋能不惦記;是我不想她回來。」
「這話咋說的?」
「你看她現在養得多好,臉圓了,手上沒口子了,說話都變樣了。回來幹啥?回來跟咱們一塊兒啃苞谷面?」趙守田說著說著哽咽了,「過年她該去婆家,吃香的喝辣的,穿新衣裳,別跟著咱們在這大山里遭罪。」
李瓊仙聽完這話,眼眶一下就紅了,她點了點頭拿袖口擦了擦眼角。
「還有一層。」趙守田繼續說道「她一趟一趟往家送東西,油啊面啊衣裳啊.....你說人家陸家那邊,心裡頭有沒有想法?兒媳婦掙的錢,大把大把往娘家搬,擱哪個婆家,能一點想法沒有?」
李瓊仙嘆了口氣:「是啊,糧食金貴;那米麵都是定量的,這年頭誰家也不寬裕。」
「我不是嫌她。」趙守田說,「她要是再這樣拿東西回來,婆家那邊不好看;她要是不回來,我又想.......這當爹的,橫豎都不是個人。」
李瓊仙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:「我知道。你就是嘴硬心軟,姑娘這大半年難得回來一次,明天你別繃著臉了,讓她高高興興的住一段時間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趙守田翻了個身,「睡吧,明天隊裡還有帳要算。」屋裡靜下來,只有窗外的風颳過房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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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書禾在那邊屋裡翻來覆去也睡不著;雖然陸景峰帶來了糧食,不用吃哥哥們家的;可爹那句「住幾天」,還是在她腦子裡繞來繞去。
她從被窩裡坐起來,把外衣披在肩上;從那個軍挎包的內層里,摸出剩下的那幾十塊錢,本來想過年走的時候偷偷留給爹娘的;現在看來,爹肯定是不會要的,甚至可能還要罵她!要不乾脆再去公社買點布料棉花?
她正琢磨著,門外傳來兩聲敲門聲「書禾,睡了嗎?」是陸景峰的聲音。
趙書禾披著衣裳走到門邊,把門拉開一條縫;陸景峰站在外頭,手裡端著個粗瓷大碗:「沒睡就趁熱喝了,你剛吃晚飯沒扒幾口。」
是一碗紅糖雞蛋水,裡面有兩個雞蛋;趙書禾趕緊把他拉進屋,端過碗,熱氣熏得眼睛發酸:「你哪來的雞蛋和紅糖?」
「那不是咱們帶回來的紅糖,雞蛋是娘今天接生帶回來的。」陸景峰坐到床邊說到:「爹這樣說那是怕你太顧家有負擔;老人家一輩子窮怕了,就盼著你過幾天好日子,他那心思我能不明白嗎?」
趙書禾吃了一大口雞蛋,咽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都暖和起來了。
陸景峰輕笑了一聲:「趕緊吃,明天我帶你去山裡套兔子,二哥說今年後山雪大,野味多!等過幾天三哥搬家,咱們還得幫著去燎鍋底呢。」
趙書禾吸了吸鼻子,連連點頭;她現在真真切切地走在了屬於自己的人生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