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永發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堆東西，從衣服到油鹽醬醋，從文具到紅糖，摞得老高：「小妹，這些東西得有幾十斤吧？我怕是扛不動。」
趙書禾笑了：「姐夫，不用你扛，我讓景峰和他爹一起幫你送過去。」
陸景峰已經開始往外搬了，他拎起兩壺油：「李師傅，你們車停哪兒？」
「停在公社招待所門口，離這兒有兩站地。」
陸長雄從堂屋出來，手裡拿了兩條麻袋：「裝起來好拿，散著不好提。」
幾個人花了半個鐘頭才把東西分裝好，裝了三個大麻袋外加兩個布包。李永發看著這些東西，嘴裡念叨：「這得花多少錢啊？」
趙書禾沒說具體數目：「不多，都是平時攢下來的。」
其實她心裡清楚得很，這一通下來花了一百一十五塊，加上給李永發的飯錢和之前零零碎碎的花銷，兩百一十塊的翻譯費已經所剩無幾了。
「走吧，趁天沒黑趕緊送過去。」陸景峰扛起一個麻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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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長雄也拎起一個：「我也去，你們兩個年輕人搬不了這麼多。」
四個人出了院門，陸景峰在前頭帶路，趙書禾跟在後面，李永發背著一個布包，陸長雄拎著兩個袋子。走到街口公交站的時候正好有一輛車進站，幾個人擠上去，車廂里人不少，趙書禾被擠到了角落裡。
李永發護著那幾袋東西，生怕被人碰倒了：「這要是灑了油可麻煩了。」
陸景峰在旁邊穩住袋子：「放心，捆得結實。」
車開了兩站到公社招待所門口，幾個人下車的時候又費了一番勁。李永發指著路邊停著的一輛大巴車：「就那輛，咱們縣城來的二十個人都坐那個。」
車旁邊站著幾個穿工裝的漢子，看見李永發過來就喊：「老李，你這是幹啥去了？搬了這麼多東西？」
李永發笑著說：「我小姨子給家裡捎的，麻煩你們幫忙搭把手。」
那幾個人立刻過來幫著把東西往車上搬，趙書禾跟在後面，指著其中一個布包說：「姐夫，這個袋子是給你和姐姐的，裡頭有兩件衣裳和一些紅糖，你自己留著別給別人了。」
李永發愣了一下：「還有我們的？」
「當然有，你們剛添了老四，正是要花錢的時候。」趙書禾把那個袋子往他手裡塞，「回去讓姐姐好好修養，別省著。」
李永發接過袋子，鼻子有點酸：「小妹，你這丫頭真是……」
「別磨蹭了，天快黑了。」陸景峰催了一句。
東西全部搬上車之後，李永發站在車門口跟幾個人揮手：「親家公，景峰，小妹，你們回去吧，我明天一早就出發了。」
趙書禾沖他喊：「姐夫，東西送到家了記得給我來個信！」
「記著呢！」
幾個人原路返回，走到半路的時候陸長雄說了句：「書禾這丫頭心細，家裡人都惦記著。」
陸景峰看了趙書禾一眼沒說話。
回到家天已經黑透了，王秀蘭在灶房裡熱了飯菜，看見他們進來就說：「餓壞了吧？快洗手吃飯。」
趙書禾坐在桌邊吃飯的時候心裡算了筆帳，兩百一十塊的翻譯費，給家裡買東西花了一百一十五塊，請吃飯花了八塊，自己手裡還剩八十七塊。補課的錢還沒結算，按照這個月的人數算下來應該能收二十五塊糧票加五十塊錢，這樣一算她手裡還有一百三十七塊。
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往前走，轉眼到了一九七六年一月。
寒假前的最後一次考試，趙書禾考了全班第一，筆試九十二分，口語九十五分，總分一百八十七分。魯興存把成績 單貼在教室後牆上的時候，全班人都圍過去看。
何翠翠指著趙書禾的名字說：「你這下學期不用交學費了！」
趙書禾點頭笑了笑，下學期的三十塊學費省下來了，這筆錢她可以做別的事情。
期末補課結算的時候，二十五個人每人交了兩塊錢，加起來是五十塊，糧票她一張沒收，全讓他們留著了。拿到錢的時候她數了數，加上之前存的，手裡一共有一百八十五塊。
放寒假那天，趙書禾在宿舍收拾完東西回到陸家，陸景峰正好從廠里下班回來，看見她背著包進門就問：「收拾好了？」
「嗯，明天我就走。」
陸景峰放下手裡的東西：「你確定要回去？那邊冬天冷得很，山裡的雪都能積到膝蓋。」
趙書禾把包放在桌上：「我知道，但還是想回去一趟。」
陸景峰看著她：「為啥？」陸景峰以為趙書禾不會想回去了，畢竟小石頭村的條件真的不好。
趙書禾坐下來，手撐著下巴：「以前做夢都想離開大山，擺脫小石頭村，覺得那地方窮得要命，路也難走，啥都沒有。現在離開了一段時間，又惦記上了，惦記我爹我娘，惦記我大姐二哥三哥，惦記家裡那口井那棵樹。」
她說完笑了一聲：「說出來你可能不信，我以前想都不敢想這些話有一天能從我嘴裡說出來。」
陸景峰點點頭說：「你等我兩天。」
趙書禾納悶了：「等你幹啥？」
「我這邊也有假期，加上我一年加班攢的補休，能休息快一個月呢！咱們一起回去，我陪你住十來天。」
趙書禾還是問道：「你也去？」她沒想到陸景峰能為她做到這份上，一次次的跋山涉水......
「不然呢？你一個人坐那麼久的車我不放心。」
——————
兩天後的早上，陸景峰收拾好了行李，他沒拿多少自己的東西，倒是扛了兩袋米、兩壺油還有十斤白面。趙書禾看著那堆東西問：「你這是要幹啥？」
「給自己帶口糧，總不能白吃白喝。」
趙書禾被他的想法逗笑了：「我家哪有那麼多講究。」
「該有的禮數還是要有。」陸景峰把東西往肩上一扛，「走吧。」
趙書禾這邊也收拾了一包衣裳，都是李霞從廠里給她弄的瑕疵品，有兩件棉襖三條褲子，雖說有點小瑕疵，但穿著暖和。
兩人出了門坐公交車去了長途汽車站，買了去清河縣的票。這次運氣不錯，正好趕上一班車，沒等多久就出發了。車開了十多個鐘頭到了縣城，兩人下車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。
陸景峰扛著東西跟在趙書禾後面：「今晚在縣裡住一晚，明天再往公社走。」
第二天一早兩人在車站等車，趙書禾站在售票窗口問了一句：「師傅，有去小石橋公社的車嗎？」
售票員抬頭看了她一眼：「有，早上九點一班，下午兩點一班，你們坐哪班？」
「九點那班。」
趙書禾付了錢拿著票跟陸景峰說：「以前沒有直達車，得轉好幾趟，現在方便多了。」
九點整車準時出發，這次是輛小巴車，比上回坐的拖拉機舒服多了。車開了七個鐘頭到了小石橋公社，兩人下車的時候陸景峰又扛起那些米麵油。
公社門口停著幾輛拖拉機，都是附近村子的人開過來拉貨的。趙書禾走到其中一輛跟前問：「師傅，去小石頭村嗎？」
開拖拉機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，看了她一眼：「去，五毛錢一個人。」
「成。」
兩人爬上拖拉機，陸景峰把東西放好，拖拉機突突突地開了起來，山路顛得厲害，趙書禾抓著車沿坐著。
一個多鐘頭後拖拉機開進了小石頭村，趙書禾遠遠就看見自家的院子，她跳下車的時候腿都麻了。陸景峰扛著東西跟在她後面，兩人剛走到院門口，就聽見裡頭傳來說話的聲音。
趙書禾推開門，院子裡站著好幾個人。
張小萍正端著盆往外走，看見趙書禾趕緊招呼上：「小妹回來了？」
丁鳳從西邊的新房子裡探出頭來：「喲，小妹還帶著妹夫一起回來了！」
趙書禾這才注意到院子西邊多了兩間房子，黃泥夯的牆，磚頭壘的地基，屋頂蓋著黑瓦.....這房子在城裡不算啥，但是在小石頭村已經是很好的了。
趙滿柱從房子裡出來：「小妹，你咋也不提前說一聲？我們好去接你。」
趙書禾看著那兩間新房子：「三哥，這是你蓋的？」
「可不是嘛，分家了總得有個自己的窩。」趙滿柱笑著說，「我把之前的房子給二哥湊了點錢，自己動手搞的，省了不少工錢。」
趙保倉也從東屋那邊走過來：「小妹，妹夫，快進屋，外頭冷。」
張小萍和丁鳳已經跑過來幫著提東西了，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米麵油都搬進了堂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