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書禾說完「明天早上十點」這話的時候,自己也很心虛;她為什麼不說今天下午就能翻完?因為她不敢。
說明書上的單詞她大部分認識,可這是工業設備,不是課本上的短文。萬一翻錯了一個關鍵詞,工人按照她的翻譯操作,機器出了故障怎麼辦?她需要時間,需要回去翻一遍腦子裡的課程,把拿不準的專業術語核實清楚。
說白了:她打算回去現學。
廠長姓馬,五十來歲,看著趙書禾明顯有些猶豫:「小姑娘,你今年多大?」
「十七。」趙書禾站在那裡,心裡其實慌得不行。
陸景峰趕緊說到:「廠長,書禾入學考試英語全班第一,筆試八十八口語九十,現在每周還給全班同學補課。」
馬廠長哦了一聲,又看了看趙書禾,再看了看桌上那堆說明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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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書禾心裡其實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;換了她是廠長,她也不會輕易把這麼重要的事交給一個十七歲的學生;畢竟這是進口設備,一台機器多少錢她不知道,反正絕對不便宜。
「廠長,您要是不放心我完全理解。」趙書禾主動開口,「我也就學了幾個月英語,不是科班出身,翻不了您也別為難。」她說的是真心話。
馬廠長笑了一聲:「你這丫頭倒實誠。」
他轉身走到桌邊,把四本英文說明書翻了翻,抽出最薄的那一本遞過來:「這樣吧,這本是基礎操作的,你先拿回去翻;翻得好,剩下三本繼續交給你;翻不好,也沒關係,就當練手了。」
趙書禾接過那本說明書,翻了翻大概有二十七頁,全是英文,中間夾著一些示意圖和表格,內容不是特別多。
「我相信你,小同志。」馬廠長拍了拍手,「景峰這小子做事靠譜,他推薦的人不會差到哪兒去。」
趙書禾把說明書收好點了點頭:「我盡力。」
出了廠房,陸景峰推著車走在她旁邊:「怎麼樣?有把握沒?」
趙書禾沒有立刻回答,她低頭翻了翻手裡的說明書,前幾頁的內容她能看懂,可越往後術語越多,有些詞她只能猜個大概意思。
「六七成吧。」她說了句實話。
陸景峰看她這表情就知道她在擔心:「要不……算了?我跟廠長說說,別勉強。」
「別。」趙書禾把說明書往懷裡一夾,「有錢掙為什麼不掙?五十塊呢!我一個月補課才掙多少?」
陸景峰被她這副樣子逗笑了:「行,那你回去翻,有不會的怎麼辦?」
趙書禾心想,她有辦法;腦子裡那些課程不光能看,還能提問,這個功能她之前試過幾次,雖然不是每次都好使,可關鍵時刻頂得上。
「我有辦法。」她只說了這一句。
回到人民路八十五號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。趙書禾進了西屋把門關上,把說明書攤在桌面上,又找了一沓空白紙和一支鉛筆。
她先從頭到尾通讀了一遍。
二十七頁的內容,前五頁是設備概述和安全須知,她能翻個八九成;中間十幾頁是操作步驟,術語密集,有不少詞她拿不準;最後幾來頁是故障排除和日常維護。
趙書禾嘆了口氣,自己想當然了。
在學校考試的時候,閱讀理解文章也就三四百個詞,內容都是日常對話或者簡單敘事,翻來覆去就那些詞彙。可這是工業說明書,一個詞翻錯了意思就完全不對。
她拿起筆,先把自己確定能翻的部分寫出來,不確定的地方留白,標上記號;寫了四頁紙之後,她停下來數了數留白的地方:十七處。
十七個拿不準的術語或句式。
趙書禾閉上眼睛,在腦子裡調出了英語課程。她沒有去找課本內容,而是直接找了一個看起來最專業的老師:是個穿西裝打領帶的中年男人,講的是技術英語翻譯。
她把第一個不確定的詞問了之後,那個老師的回答很快,解釋得也清楚。趙書禾趕緊記下來,又問第二個、第三個.......問到第七個的時候,那個老師的態度變了。
「這些都是基礎工業詞彙,你連這個都不知道?」
趙書禾在心裡默默回了一句:我就學了幾個月英語,能知道什麼?她繼續問第八個;
那個老師沒回答,畫面直接跳了!趙書禾愣了一下........這是什麼意思?生氣了?課程里的老師還能生氣?
她換了一個老師,是個年紀稍大的女老師,教的是英漢互譯。
這個女老師倒是耐心,回答了三個問題之後,停下來說了一句:「你的基礎太薄了,這些內容不是入門階段該接觸的。」
趙書禾在心裡翻了個白眼:那我也沒辦法,活兒已經接了!她硬著頭皮繼續問,那個女老師又回答了兩個,然後畫面又跳了。
趙書禾坐在桌前發了一會兒呆。
兩個老師,一個嫌她笨,一個覺得她朽木不可雕也;課程里的老師雖然是影像,可這反應也太真實了。
她又翻了翻課程列表,找到了第三個是個年輕的男老師,講的是應用英語,裡面有一個章節專門講工業文本翻譯。
趙書禾試著把剩下的問題一個一個問下去;這個年輕老師明顯好說話得多,不僅回答了她的問題,還順帶解釋了幾個相關的術語。趙書禾一邊聽一邊在紙上飛快地記,生怕漏掉什麼。
十七個留白的地方,第一個老師解決了六個,第二個老師解決了五個,第三個老師解決了剩下的六個。
三個老師湊齊了一份完整的翻譯。
趙書禾看著面前寫滿了的稿紙,哭笑不得。
這算什麼?拼湊出來的翻譯?三個老師組裝出來的答案?
世界真的是個巨大的草台班子!她現學現賣,拿著幾個月的英語底子就敢接工業翻譯的活兒。要是讓魯興存知道了,怕是要氣得把粉筆頭砸她腦門上。
可管不了那麼多了。
趙書禾把留白的地方補齊,從頭到尾通讀了一遍自己的翻譯稿。讀到一半的時候她停下來改了兩處措辭,又核對了一遍示意圖上標註的部件名稱。
忙到晚上十一點多,二十七頁的英文說明書全部翻譯完畢;她把翻譯稿整理好,用夾子夾住,放在枕頭邊上,躺下來的時候整個人累得不想動了。
陸景峰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,在院子裡跟他爹說話的聲音隱隱約約傳過來,趙書禾聽了兩句就睡著了。
第二天早上八點,趙書禾就起了;她把翻譯稿又檢查了一遍,改了一個標點符號的錯誤,確認沒問題了才收進布袋裡。
吃早飯的時候陸景峰看她臉色不太好:「昨晚幾點睡的?」
「十一點多。」
「翻完了?」
趙書禾點頭,把嘴裡的饅頭咽下去:「翻完了,走吧,早點送過去。」
陸景峰三口兩口扒完碗裡的粥,推車帶著她又去了煙廠;九點出頭到的廠里,趙書禾把翻譯稿交到馬廠長手裡。
馬廠長接過來翻了翻,眉頭時松時緊的;他看了幾頁之後抬起頭來:「小趙同志,你先在這兒等一下。」說完他拿著翻譯稿出了門。
趙書禾坐在辦公室里,心裡有些忐忑;陸景峰在旁邊小聲說:「別緊張,等著就行。」
等了大概四十分鐘,馬廠長回來了。
他手裡多了兩份紙,趙書禾一看就明白了:另外兩份翻譯稿,字跡不一樣,不是她寫的。
馬廠長把三份東西並排放在桌上,指著其中一份問趙書禾:「你看看這個,跟你翻的有什麼不同?」
趙書禾湊過去一看,那份翻譯大致上跟她的差不多,可是有幾處明顯不對:比如第三章第二節那個關於溫度控制的術語,那份翻譯寫的是「加熱至額定溫度後關閉」,趙書禾翻的是「達到預設溫度後自動停止加熱程序」。
「這裡不一樣;按照原文的語境,這裡說的不是手動關閉,是設備自動停止。如果工人理解成手動關閉,可能會在錯誤的時間點操作。」
馬廠長又指著第三份翻譯稿的另一處問她。
趙書禾逐一解釋了幾個不同之處的原因,哪個詞對應哪個意思,為什麼她選擇這樣翻。
馬廠長聽完之後把三份稿子收起來,看著趙書禾說了一句:「三個人翻的,你的最准。」
趙書禾這才明白過來:馬廠長根本不是只找了她一個人翻譯!他同時找了三個翻譯,對比之後看誰的最靠譜。
不愧是當廠長的比她想的精明多了。
趙書禾覺得自己學到了:原來做事情的人,誰都不會把雞蛋放一個籃子裡。
「行了小趙同志,你翻得不錯。」馬廠長從抽屜里翻出一張單子開始寫,「剩下三本說明書你要是有空也幫著翻了,價錢另算。」
他寫完了把單子遞給趙書禾:「拿這個去財務支錢,六十塊勞務費。」
趙書禾愣了一下:「不是說五十嗎?」
馬廠長擺手:「你翻得快,質量也好,多給十塊是應該的;機器早一天用上,廠里少虧一天的錢。」
趙書禾接過單子,嘴上沒說什麼客氣話,心裡頭高興得快蹦起來了,六十塊!
陸景峰在旁邊看著她那副強忍著不笑的樣子,自己先笑了:「走吧,去財務領錢。」
趙書禾跟著他去了財務科,遞上單子,財務那邊的大姐看了看馬廠長的簽字,數了六張十塊遞過來:「簽個字。」
趙書禾簽了字,把六張十塊的票子整整齊齊地疊好放進口袋裡。
出了財務科的門,她才長出一口氣:「景峰,你們這個馬廠長挺有意思的。」
「怎麼說?」
「他找了三個人翻同一本東西,對比著看誰翻得好。」趙書禾回憶著剛才的情形,「我之前還以為就我一個人呢,心裡頭還犯嘀咕怕翻錯了丟人。結果人家早有後手。」
陸景峰推著車走在旁邊,點了點頭:「馬廠長在廠里幹了二十多年了,能坐到這個位置的人沒一個是簡單的。他不會把身家性命押在一個十七歲學生身上,但他也不會因為你年紀小就不給你機會。」
這是她第二筆憑本事掙來的錢。第一筆是補課費,細水長流;這一筆是一錘子買賣,來得快。
回家的路上趙書禾坐在后座,忽然想起昨晚那三個老師的反應,噗地笑出了聲。
陸景峰扭頭:「笑什麼?」
「沒什麼,想起昨晚查資料的時候鬧的笑話。」
她沒細說;有些事只能爛在自己肚子裡,比如她腦子裡住著一群脾氣各異的老師,有的嫌她笨,有的覺得她沒救,只有最後一個好說話的肯耐心教她。
草台班子翻譯官,就這麼接了人生中第一單技術活:這世界上的事,好像也沒有想像中那麼高不可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