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慶假期第一天晚上，趙書禾躺在西屋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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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閉著眼睛，腦子裡調出歷史課的影像，從建國開始一年一年往後過。1949、1950、1951……她按著時間軸往下翻，看到1977年的時候停住了。
恢復高考.......現在是1975年10月，距離恢復高考還有兩年；1978年改革開放，距離現在還有三年。
她從二月遇見那個人，到八月考上中專，用了半年時間走出大山，那接下來呢？安安生生讀完兩年中專，畢業了分配到某個學校當英語老師，每個月拿三十來塊工資，結婚生娃，過一輩子？
趙書禾翻了個身，她見過未來的樣子，她知道這個國家接下來會發生什麼，她站在1975年往前看，前面是一條明明白白的路；十七歲，她該看到些什麼？學到些什麼？
做個老師也不錯，可她總覺得不夠；腦子裡那些課程，從小學到大學，從基礎學科到專業知識，那麼多東西裝在她一個人的腦子裡，只用來教幾個學生英語？
趙書禾坐起來，從床頭櫃裡翻出一支鉛筆和一張紙，借著月光寫了幾個字：1977、1978、1980……每個年份後面她都留了空白。
她現在知道的太少了，歷史課里講的都是很清楚的，可是具體要怎麼活出自己的一生，課程里沒有；遇事不決，就繼續讀書！不光是英語，還有歷史、政治、經濟，能學多少學多少。
她重新躺下來閉上眼睛，腦子裡調出經濟學的課程開始看；一個中年男老師站在講台上，黑板上寫著「市場經濟的基本特徵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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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上午，趙書禾坐在堂屋的桌前看書。
她從省圖書館借了三本書回來，一本是《世界地理》，一本是《政治經濟學基礎》，還有一本是英文版的《簡明世界史》；最後這本是她特地找的，英文版的書不好借，圖書館就那麼幾本，還是六幾年的老書了。
王秀蘭從灶房出來，看見她埋頭看書，笑著說：「書禾啊，放假了還這麼用功？」
趙書禾抬起頭：「媽，我多看點總沒壞處。」
「也是。」王秀蘭在桌邊坐下來，「不過也別把自己累著了，該歇的時候歇歇。」
趙書禾應了一聲，繼續低頭看書。
那本《政治經濟學基礎》她看得很慢，裡面有些概念她得反覆琢磨才能理解；但她不著急，一點一點啃。
看到中午，陸長雄從外頭回來了，手裡拎著一條大草魚：「今天菜市場的魚新鮮，給全家補補身子。」陸長雄把魚遞給王秀蘭。
吃午飯的時候，李霞帶著三個孩子過來了；陸明月看見桌上那盤紅燒魚就很激動：「奶奶今天吃魚！」
「吃吃吃，多吃點。」王秀蘭給幾個孩子碗裡都夾了魚肉。
陸景軍也跟著過來了，一大家子坐在一起吃飯；李霞邊吃邊跟趙書禾說：「書禾，明天我跟你大哥帶孩子們去公園，你要不要一起去？」
趙書禾想了想：「不去了嫂子，我想在家看書。」
李霞也不勉強：「行，那你在家好好歇著。」
飯吃到一半，院門突然被推開了。
陸景峰從外面跑進來，還穿著工裝，額頭上全是汗；王秀蘭一看這動靜納悶了：「景峰？你不是上班嗎？怎麼跑回來了？」
陸景峰顧不上回答他媽，直接走到趙書禾面前：「書禾，你跟我來一下。」
趙書禾放下筷子站起來，跟著他走到院子角落：「出什麼事了？」
陸景峰小聲說：「咱們廠里來了批新機器，德國進口的菸草加工設備；說明書全是德文和英文的，中文版的要半個月後才能寄到！廠長急得不行，機器擺在那兒不能用，工期要耽誤。我就想著，你不是學英語的嗎？能不能幫忙翻譯翻譯？不用全部翻，就把開關機和基礎操作那部分弄出來就行。」
趙書禾腦子轉得很快：「德文的呢？」
「德文的咱不管，都是一樣的操作說明，英文的翻譯出來就好。」
趙書禾想了兩秒：「我去看看再說，不一定能翻；去看看又不吃虧。」
趙書禾轉身回堂屋，跟王秀蘭說了一聲，「媽，我跟景峰去廠里一趟。」說完趙書禾已經跟著陸景峰出了院門；
陸景峰把自行車推出來，趙書禾坐上后座。車子騎出人民路，拐進工業區那邊的大路；趙書禾坐在后座上，手扶著車架子，腦子裡在快速翻閱技術類英語的詞彙......機器、設備、操作、流程……這些詞她在課程里見過，專業術語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全認識。
「書禾。」陸景峰邊騎邊說，「你要是翻不了就算了，別勉強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趙書禾頓了頓，「不過你們廠給翻譯費嗎？」
陸景峰笑了：「給！廠長說了，只要能把操作部分翻出來，給五十塊！」
五十塊！趙書禾更加來勁兒了，她一個月補課收入才二十五塊糧票加五十塊錢，這一次翻譯就能拿五十塊？
「我盡力。」趙書禾說。
二十分鐘後自行車拐進煙廠大門，門衛看見陸景峰揮了揮手放行；廠區很大，幾棟廠房一字排開，煙囪里冒著白煙。陸景峰把車停在三號廠房門口，帶著趙書禾進去。
陸景峰領著她往裡走，穿過兩道門，進了一間相對安靜的車間；車間中央擺著一台巨大的銀灰色機器，四四方方的，上面全是按鈕和儀錶盤，幾個工人圍在機器旁邊，拿著說明書一臉愁容。
「老陸回來了？」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走過來，看見趙書禾愣了一下，「這位是……」
「廠長，這是我對象趙書禾，省師範中專英語班的學生。」陸景峰介紹道，「我跟您說的翻譯，就是她。」
廠長一看趙書禾這么小的丫頭，自己也不咋信，就問她：「小姑娘能行嗎？」
趙書禾點點頭，直接走到機器旁邊，拿起桌上那本英文說明書翻開。
第一頁，設備型號和生產廠家信息。
第二頁，目錄。
她手指在目錄上划過：Installation（安裝）、Operation（操作）、Maintenance（維護）、Safety Precautions（安全注意事項）……
第三頁開始是正文；趙書禾大概看了一下，大部分單詞她認識，少數幾個專業術語她能從上下文推測意思。
她翻到Operation那一章，仔細看了兩頁：「能翻，從現在開始最遲到明天早上十點能翻完操作部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