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公安同志的話,像盆冰水,從王姐的頭頂澆到了腳後跟。
「非法行醫?投機倒把?」王姐的腦子「嗡」的一聲,整個人都懵了,手裡的抹布「啪嗒」掉在地上。
她第一個念頭就是,完了!是不是昨天那個孟瑤,嫌五百塊錢太貴,出門就去舉報了?這城裡姑娘的心思,也太歹毒了!
後廚門口,石頭也嚇得一動不敢動,他剛從鄉下來,哪裡見過這場面?在他心裡,穿這身衣裳的,說啥就是啥,讓你走,你就得走。
鋪子裡頭的空氣,一下子就跟凝住了似的。
只有陳長生,拄著拐杖,靠在櫃檯後面,渾濁的眼睛裡看不出情緒,只是那隻沒拄拐杖的手,悄悄握緊了。
他看著林秋月的背影,心裡也是一沉。
手藝再高,也怕這身皮。
「同志,你說什麼?」林秋月轉過身,聲音很平靜,聽不出一點慌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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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先是看了一眼那個年輕的公安,又看了一眼他旁邊滿臉尷尬的李科長。
她心裡跟明鏡似的,這事兒十有八九是衝著她來的。
非法行醫?投機倒把?
這兩個罪名,可大可小,要是被人坐實了,她這鋪子就別想開了,人還得被送回去。
是誰?
劉福貴?
有可能,他被自己搞得那麼慘,肯定懷恨在心。
方家?
不太可能,他們現在躲自己還來不及。
昨天那個孟瑤?
更不可能,她還等著自己救命呢。
「你叫林秋月?」年輕公安沒回答她的問題,反而上前一步,公事公辦地問道。
「是我。」
「那就行了,跟我們走一趟吧,有什麼話,到所里再說。」
他說著,手就往腰間的本子上摸。
「小王!小王同志!」旁邊的李科長再也站不住了,他急得滿頭是汗,趕緊上前攔在林秋月和那個公安中間。
「這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?林師傅她就是個開早點鋪的,怎麼會非法行醫呢?」
李科長陪著笑臉,一個勁兒地給那個小王公安使眼色。
那個叫小王的公安卻不買帳,他眉頭一皺:「李科長,這是我們派出所辦案,我們接到舉報,就得按規矩辦事。您是衛生局的領導,更應該懂法守法才對。」
他這話,軟中帶硬,把李科長後面的話全給堵了回去。
李科長急得直搓手,他欠著林秋月天大的人情,要是眼睜睜看著她被帶走,他以後還怎麼做人?
可對方是派出所的,他一個衛生局的科長,也管不著人家。
王姐看這架勢,腿都軟了,她一把抓住林秋月的手,帶著哭腔說:「秋月,這……這可怎麼辦啊?」
林秋月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,示意她別慌。
然後,她繞開李科長,直接面對那個小王公安。
「同志,你說我非法行醫,那我問你,我給誰治病了?我開什麼藥方了?」
小王公安被她問得一愣,從兜里掏出個小本子看了看:
「舉報人說,你賣給人一種叫『石斛』的藥材,還收了錢,治好了人家幾十年的咳喘。」
這話一出,李科長的臉「刷」地一下就白了。
這說的不就是他嗎!
林秋月沒看李科長,她就盯著小王公安,慢悠悠地開了口。
「李科長,」她忽然叫了一聲旁邊的李科長。
「啊?哎!」李科長趕緊應聲。
「我問您,您那天來我這兒,是求藥,還是求一個食療的方子?」
李科長腦子轉得飛快,他瞬間就明白了林秋月的意思,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滾了下來。
「是……是食療方子!對!食療!」他趕緊說,
「我老伴兒就是年紀大了,身子虛,想找林師傅給配個養身子的湯!跟藥沒關係!」
「那我給您的,是湯方,還是藥方?」林秋月又問。
「湯方!湯方!」李科長擦了把汗,
「就是那個……秋梨燉冰糖,裡面加了幾根……幾根提味的乾貨!」
林秋月點點頭,轉回頭看著小王公安,攤了攤手。
「同志,您聽見了?我是個廚子,給人配個煲湯的食療方子,也犯法嗎?」
小王公安的眉頭擰成了個疙瘩,他覺得這事兒有點不對勁,可又說不上來哪兒不對。
「就算是食療,那你憑什麼收錢?舉報人說你一開口就要人上百塊!這不是投機倒把是什麼?」
「收錢?」林秋月笑了,「李科長,我收了您多少錢?」
「一……一塊錢!」李科長趕緊回答,他現在是徹底豁出去了,必須跟林秋月站一邊,
「林師傅人好,就收了我個梨和冰糖的本錢!一塊錢!」
小王公安在本子上劃拉了幾下,又抬起頭:「那有人舉報你賣天價祛痘藥膏,七天就要七十塊錢!這個你怎麼解釋?」
「那個啊,」林秋月一臉坦然,
「那是我自己琢磨的美容食補方子,用的是蜂蜜、茯苓、珍珠粉這些能吃的東西調的,跟藥沒關係。一個願打一個願挨,人家姑娘覺得值,上趕著來買,我還能把錢推出門去?」
她頓了頓,忽然指了指牆上。
「再說了,同志,您看那是什麼?」
小王公安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,只見牆上掛著一塊嶄新的金字招牌,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一行大字:
衛生先進個體示範單位。
落款是:城西區衛生防疫站。
小王公安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李科長。
李科長這會兒腰杆挺直了,他清了清嗓子,拿出一點領導的架子。
「小王同志,林師傅的這個便民服務社,是我們衛生局重點扶持的試點單位。
她的手藝,尤其是這藥膳食療的本事,是得到我們局裡專家認可的。
衛生、安全,都是絕對過關的!不然我們能給她掛這塊牌子嗎?」
小王公安徹底沒話了。
他一個片兒警,再橫,也橫不過人家衛生局的公章啊。
這牌子往這一掛,就等於告訴所有人,這鋪子是官方認證過的,是合法的。
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,覺得今天這趟,真是踢到鐵板了。
「那……那還有人舉報你,倒賣木材……」小王公安不死心,說出了最後一個罪名,但底氣已經明顯不足了。
「木材?」林秋月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。
她一轉身,指著牆角那個髒兮兮的麻袋。
「你說的是這個?這是我早上剛從菜市場買回來的,準備拿來當柴火燒的爛木頭根。花了一塊錢,人家賣菜的大爺嫌占地方,硬塞給我的。」
她說著,看向還處在震驚中的石頭。
「石頭,你去,把那袋子『爛木頭』給這位公安同志看看,讓他瞧瞧,我是怎麼『投機倒把』,倒賣這種寶貝的。」
石頭「哎」了一聲,趕緊跑過去,解開麻袋口,把裡面黑乎乎的木頭疙瘩亮給小王公安看。
小王公安伸頭瞅了一眼,一股子土腥味混著怪味兒,熏得他直皺眉。
這玩意兒,別說一塊錢了,白送他都不要。
這下,他那張年輕的臉,徹底漲成了豬肝色。
他知道,自己被耍了。
不,是被那個舉報的人給耍了!
「行了!收隊!」他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林秋月,又看了一眼李科長,一揮手,轉身就往外走。
「小王同志,慢走啊!這事兒就是個誤會,你別往心裡去!」李科長在後面喊著。
等人一走,王姐腿一軟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「我的娘哎……嚇死我了……嚇死我了……」
陳長生拄著拐,慢慢走到林秋月身邊,他看著這個比自己女兒還小几歲的女人,沙啞的嗓子裡,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敬畏。
「丫頭,你這腦子,轉的比我老師傅那把傳了三代的菜刀還快。」
林秋月卻沒笑,她的眼神冷了下來。
今天這事,雖然有驚無險,還讓她順勢在李科長面前又立了一次威。
但她心裡那根弦,繃得更緊了。
是劉福貴。
一定是他。
這種下三濫的招數,也只有他想得出來。
這一次,她靠著李科長和那塊牌子躲過去了。
那下一次呢?
斬草,就要除根。
她轉過頭,看著陳長生,問道:
「陳師傅,你知道劉福貴,現在在哪兒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