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頭兒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,又低頭看了看那袋子沒人要的破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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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咧開嘴,露出了一口黃牙。
「丫頭,你眼睛沒毛病吧?這玩意兒你也要?」
石頭在旁邊急得直想跺腳,他想拉林秋月的袖子,想跟她說:「林師傅咱別買了,這不就是燒火的玩意兒嗎」,可他不敢,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林秋月跟那老頭兒說話。
「大爺,我看這東西長得挺別致,拿回去當個擺設,或者墊個桌子腿啥的,也行。」林秋月臉不紅心不跳地胡謅。
她心裡的小算盤卻打得飛快。
這東西,可不是什麼爛木頭根。
這是《御膳秘錄》中卷里提到過的一種東西——茯神木。
尋常的茯苓,是寄生在松樹根上的菌核,能安神、利水。
但只有生長超過五十年以上的老松樹,其根部深處,才有可能結出這種抱著松樹根一同生長的茯苓,那就是茯神。
而包裹著茯神的松樹根,常年受菌絲侵蝕滋養,木質變得又輕又韌,還帶著一股獨特的藥香,這就是茯神木。
這玩意兒拿來入藥,安神定魄的功效比單用茯神強上十倍不止。
對付趙女士那種因為思慮過重,心神不寧導致的不孕,還有孟瑤那種虛不受補、心脾兩虛的毛病,簡直就是神仙藥。
更重要的是,這東西現在根本沒人認得。
她敢肯定,整個京城,除了她,沒幾個人知道這袋子「爛木頭」的價值。
老頭兒一聽,樂了。
「擺設?丫頭你可真會說笑。行,你要是真想要,也別說我老頭子欺負你。這一麻袋,給個五塊錢,你拉走!」
五塊錢!
石頭一聽,心都在滴血。
他一個月工錢才三十,這一下就去了六分之一,買一袋子沒用的破爛!
林師傅今天這是怎麼了?
林秋月卻皺了皺眉。
「大爺,五塊錢可夠我買十斤白面了。您這東西,當柴火燒都嫌煙大,我拿回去還得費工夫收拾。這樣,一塊錢,您要是賣,我現在就給錢。您要是不賣,那我就走了。」
她說著,作勢就要起身。
她算準了這老頭的心思,這袋子東西在他這兒就是廢物,占地方還嫌沉。
一塊錢,那也是白撿的。
果然,老頭兒猶豫了。
他看著林秋月,又看了看那袋子東西,心裡盤算著。
這丫頭看著不像傻子,可幹的事兒是真傻。
一塊錢……
能買二兩豬頭肉,喝半斤小酒了。
「行行行!」老頭兒一拍大腿,「一塊錢就一塊錢!你趕緊拉走,省得我看著心煩!」
林秋月從兜里掏出一塊錢遞給他,然後指了指那麻袋,對石頭說:「石頭,搬上。」
「啊?哦!」石頭回過神來,趕緊過去扛麻袋。
這一扛,他才發現這麻袋看著不大,死沉死沉的。
他憋紅了臉,才把它甩到自己肩上。
回鋪子的路上,石頭扛著那袋子「爛木頭」,跟在林秋月身後,一句話都不敢說。
他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。
林師傅這麼精明的人,怎麼會花錢買這種東西?還花了一塊錢!一塊錢啊!他爹娘在鄉下,一年到頭都攢不下一塊錢的整錢。
可林師傅又不像被騙了的樣子,她那表情,跟剛才花十一塊五買石斛和百合的時候一模一樣,平靜得很。
他想不通,腦子裡就剩一個念頭:城裡人,真是怪。
林秋月走在前面,沒回頭,也知道石頭在想什麼。
她不急著解釋。
有些事,得讓他親眼見了,才記得牢。
今天這一趟,她不光是來買藥材的,更是來給這個新收的徒弟,上第一堂課。
等兩個人回到鋪子,王姐正拿著塊抹布,哼著小曲兒擦桌子。她一看見石頭肩上扛著個髒兮兮的麻袋,立馬就嚷嚷起來。
「哎喲,石頭,你這是從哪兒弄來這麼個破玩意兒?快放下快放下,別把我剛擦的地給弄髒了!」
石頭「哎」了一聲,把麻袋放在了牆角。
王姐走過去,踢了一腳那麻袋,嫌棄地說:「這裡頭裝的啥啊?柴火疙瘩?咱們鋪子又不缺柴火。」
林秋月洗了把手,淡淡地說:「花錢買的。」
王姐的嗓門兒一下子拔高了八度:「啥?花錢買的?秋月你瘋啦?你花錢買了一袋子柴火疙瘩?!」
她那表情,跟看見林秋月把錢往火里扔沒兩樣。
「花了一塊錢。」林秋月又補了一句。
王姐捂著心口,往後退了兩步,一屁股坐在長凳上,半天沒緩過勁兒來。
「一塊錢……我的老天爺……秋月,你是不是中邪了!你跟我說,你是不是被人騙了!」
後廚里,陳長生聽見動靜,也拄著拐杖走了出來。
他看了一眼牆角那個麻袋,又看了看王姐那一副天要塌下來的樣子,最後把目光落在了林秋月身上。
他沒說話,但他知道,林秋月做事,從來不會無的放矢。
「陳師傅,您過來看看。」林秋月對他招了招手。
陳長生拄著拐,一瘸一拐地走過去。他蹲下身,從麻袋裡掏出一塊黑乎乎的疙瘩。
他先是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,眉頭就皺了起來。
然後,他從兜里掏出一把隨身帶著的小刀,在那疙瘩上,輕輕颳了一下,刮掉一層外皮,露出裡面淡黃色的木質。
他把刮下來的木屑捻了捻,又放到嘴裡,用舌尖嘗了嘗。
下一秒,他的手猛地一抖,那塊「爛木頭」差點掉在地上。
他那雙一直半眯著的渾濁眼睛,此刻瞪得溜圓。他抬起頭,看著林秋月,嘴唇哆嗦著,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王姐看他這反應,心裡更慌了。
「陳師傅,咋了?這東西……是不是有毒啊?」
陳長生沒理她,他死死地盯著林秋月,聲音又沙又啞,還帶著一股子不敢相信的顫抖。
「這……這不是爛木頭……」
他深吸一口氣,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「這是……茯苓……不!這是比金子還金貴的……野生茯神木!」
「啥玩意兒?」王姐沒聽懂,「福什麼木?」
石頭也湊了過來,滿臉的好奇。
「茯神木!」陳長生一字一頓,他指著那塊木頭,跟王姐解釋,
「茯苓你知道吧?就是那白花花的中藥。可只有長在幾十年老松樹根上的茯苓,才能叫茯神!
這塊木頭,就是被茯神包裹著長大的松樹根!這裡頭的藥性,千金難求!
過去在宮裡,這都是給皇上、太后娘娘配藥用的主料!咱們這種平頭百姓,見都見不著!」
他越說越激動,拄著拐杖的手都在抖。
「我以前在飯店當學徒的時候,聽老師傅說過,解放前,這麼一小塊,就能換一根小黃魚!你……你這一麻袋……」
他不敢想下去了。
王姐徹底傻了。
她愣愣地看著那袋子黑乎乎的「爛木頭」,又看看陳長生,再看看林秋月,腦子裡只剩下一句話在盤旋:
一小塊換一根小黃魚?
那這一麻袋……得換多少根?
她「咕咚」咽了口唾沫,走到麻袋前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想摸一下,又不敢,那樣子,跟供著個祖宗牌位似的。
石頭也聽懂了,他看著那袋子被他扛了一路的「破爛」,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。
他終於明白了。
林師傅不是瘋了,也不是被人騙了。
她是在撿金子!不,比撿金子還厲害!她是從一堆沒人要的垃圾里,硬生生點石成金!
他看著林秋月,眼神里除了敬畏,又多了一絲狂熱。
林秋月看著他們三個人的反應,笑了笑。
「陳師傅眼力不錯。」她走過去,把那袋子口紮好,
「這東西,確實是茯神木。我給趙女士和孟瑤配的方子裡,正好缺這一味主藥。」
她這麼一說,王姐的腦子「轟」的一下,徹底通了。
她終於明白,為什麼林秋月敢跟孟瑤開口要五百塊了。
感情,本錢就在這兒呢!
用一塊錢,買回來能賣幾千、幾萬塊錢的寶貝!
這哪是做生意?這簡直是印錢啊!
「發了……發了……」王姐坐在凳子上,嘴裡不停地念叨著,整個人都跟傻了似的。
林秋月拍了拍手,對還在發愣的石頭說:「石頭,看明白了嗎?」
「明……明白了!」石頭趕緊點頭,腰杆挺得筆直。
「記住,咱們做廚子的,眼睛要比別人毒。別人看著是垃圾的東西,到咱們手裡,就得是寶貝,這叫本事。」
「是!林師傅!我記住了!」
林秋月很滿意。這堂課,上得值。
她正準備讓石頭把這袋寶貝搬到裡屋收好,鋪子門口的帘子,又被掀開了。
一個穿著幹部服的中年男人,探頭探腦地走了進來。
他一進來,就四下打量。
「請問林秋月,林師傅在嗎?」
王姐一看來人這穿著打扮,立馬從「發財夢」里驚醒過來,條件反射地站起來迎客:「同志,您找我們秋月有事?她就在這裡。」
那男人快步走到林秋月面前,臉上堆著笑,態度客氣得有點過分。
「林師傅,總算找到您了!」
林秋月看著他,想起來了。
這不就是前兩天來替老伴求藥的那個李科長嗎?
「李科長,您怎麼來了?您老伴的咳嗽好些了嗎?」
「好了!全好了!」李科長一把握住林秋月的手,激動得直搖晃,
「林師傅,您那方子,真是神了!就兩根您給的那個……那個石斛,我老伴幾十年的老毛病,竟然斷了根了!您是我們家的大恩人啊!」
他說著,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,就要往林秋月手裡塞。
「林師傅,這是我們家的一點心意,您一定要收下!您這藥,值這個價!」
林秋月把信封推了回去。
「李科長,我上次說了,您給過錢了,這事就過去了。」
李科長見她不收,急了:「林師傅,您要是不收,我這心裡過意不去啊!」
他倆正推搡著,李科長身後,又擠進來一個人。
那人穿著一身嶄新的公安制服,肩膀上的紅領章亮得晃眼。
他一進來,屋裡的氣氛就緊了一下。
王姐和石頭都緊張地站著,不敢出聲。
那公安同志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林秋月身上,聲音洪亮地問:
「誰是林秋月?」
李科長一看見他,趕緊鬆開手,回頭說:「小王,你怎麼來了?」
那姓王的公安沒理他,徑直走到林秋月面前,從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。
「我們接到群眾舉報,說你在這裡非法行醫,還涉嫌投機倒把,跟我們走一趟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