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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8章 投機倒把

  老頭兒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,又低頭看了看那袋子沒人要的破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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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咧開嘴,露出了一口黃牙。

  「丫頭,你眼睛沒毛病吧?這玩意兒你也要?」

  石頭在旁邊急得直想跺腳,他想拉林秋月的袖子,想跟她說:「林師傅咱別買了,這不就是燒火的玩意兒嗎」,可他不敢,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林秋月跟那老頭兒說話。

  「大爺,我看這東西長得挺別致,拿回去當個擺設,或者墊個桌子腿啥的,也行。」林秋月臉不紅心不跳地胡謅。

  她心裡的小算盤卻打得飛快。

  這東西,可不是什麼爛木頭根。

  這是《御膳秘錄》中卷里提到過的一種東西——茯神木。

  尋常的茯苓,是寄生在松樹根上的菌核,能安神、利水。

  但只有生長超過五十年以上的老松樹,其根部深處,才有可能結出這種抱著松樹根一同生長的茯苓,那就是茯神。

  而包裹著茯神的松樹根,常年受菌絲侵蝕滋養,木質變得又輕又韌,還帶著一股獨特的藥香,這就是茯神木。

  這玩意兒拿來入藥,安神定魄的功效比單用茯神強上十倍不止。

  對付趙女士那種因為思慮過重,心神不寧導致的不孕,還有孟瑤那種虛不受補、心脾兩虛的毛病,簡直就是神仙藥。

  更重要的是,這東西現在根本沒人認得。

  她敢肯定,整個京城,除了她,沒幾個人知道這袋子「爛木頭」的價值。

  老頭兒一聽,樂了。

  「擺設?丫頭你可真會說笑。行,你要是真想要,也別說我老頭子欺負你。這一麻袋,給個五塊錢,你拉走!」

  五塊錢!

  石頭一聽,心都在滴血。

  他一個月工錢才三十,這一下就去了六分之一,買一袋子沒用的破爛!

  林師傅今天這是怎麼了?

  林秋月卻皺了皺眉。

  「大爺,五塊錢可夠我買十斤白面了。您這東西,當柴火燒都嫌煙大,我拿回去還得費工夫收拾。這樣,一塊錢,您要是賣,我現在就給錢。您要是不賣,那我就走了。」

  她說著,作勢就要起身。

  她算準了這老頭的心思,這袋子東西在他這兒就是廢物,占地方還嫌沉。

  一塊錢,那也是白撿的。

  果然,老頭兒猶豫了。

  他看著林秋月,又看了看那袋子東西,心裡盤算著。

  這丫頭看著不像傻子,可幹的事兒是真傻。

  一塊錢……

  能買二兩豬頭肉,喝半斤小酒了。

  「行行行!」老頭兒一拍大腿,「一塊錢就一塊錢!你趕緊拉走,省得我看著心煩!」

  林秋月從兜里掏出一塊錢遞給他,然後指了指那麻袋,對石頭說:「石頭,搬上。」

  「啊?哦!」石頭回過神來,趕緊過去扛麻袋。

  這一扛,他才發現這麻袋看著不大,死沉死沉的。

  他憋紅了臉,才把它甩到自己肩上。

  回鋪子的路上,石頭扛著那袋子「爛木頭」,跟在林秋月身後,一句話都不敢說。

  他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。

  林師傅這麼精明的人,怎麼會花錢買這種東西?還花了一塊錢!一塊錢啊!他爹娘在鄉下,一年到頭都攢不下一塊錢的整錢。

  可林師傅又不像被騙了的樣子,她那表情,跟剛才花十一塊五買石斛和百合的時候一模一樣,平靜得很。

  他想不通,腦子裡就剩一個念頭:城裡人,真是怪。

  林秋月走在前面,沒回頭,也知道石頭在想什麼。

  她不急著解釋。

  有些事,得讓他親眼見了,才記得牢。

  今天這一趟,她不光是來買藥材的,更是來給這個新收的徒弟,上第一堂課。

  等兩個人回到鋪子,王姐正拿著塊抹布,哼著小曲兒擦桌子。她一看見石頭肩上扛著個髒兮兮的麻袋,立馬就嚷嚷起來。

  「哎喲,石頭,你這是從哪兒弄來這麼個破玩意兒?快放下快放下,別把我剛擦的地給弄髒了!」

  石頭「哎」了一聲,把麻袋放在了牆角。

  王姐走過去,踢了一腳那麻袋,嫌棄地說:「這裡頭裝的啥啊?柴火疙瘩?咱們鋪子又不缺柴火。」

  林秋月洗了把手,淡淡地說:「花錢買的。」

  王姐的嗓門兒一下子拔高了八度:「啥?花錢買的?秋月你瘋啦?你花錢買了一袋子柴火疙瘩?!」

  她那表情,跟看見林秋月把錢往火里扔沒兩樣。

  「花了一塊錢。」林秋月又補了一句。

  王姐捂著心口,往後退了兩步,一屁股坐在長凳上,半天沒緩過勁兒來。

  「一塊錢……我的老天爺……秋月,你是不是中邪了!你跟我說,你是不是被人騙了!」

  後廚里,陳長生聽見動靜,也拄著拐杖走了出來。

  他看了一眼牆角那個麻袋,又看了看王姐那一副天要塌下來的樣子,最後把目光落在了林秋月身上。

  他沒說話,但他知道,林秋月做事,從來不會無的放矢。

  「陳師傅,您過來看看。」林秋月對他招了招手。

  陳長生拄著拐,一瘸一拐地走過去。他蹲下身,從麻袋裡掏出一塊黑乎乎的疙瘩。

  他先是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,眉頭就皺了起來。

  然後,他從兜里掏出一把隨身帶著的小刀,在那疙瘩上,輕輕颳了一下,刮掉一層外皮,露出裡面淡黃色的木質。

  他把刮下來的木屑捻了捻,又放到嘴裡,用舌尖嘗了嘗。

  下一秒,他的手猛地一抖,那塊「爛木頭」差點掉在地上。

  他那雙一直半眯著的渾濁眼睛,此刻瞪得溜圓。他抬起頭,看著林秋月,嘴唇哆嗦著,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
  王姐看他這反應,心裡更慌了。

  「陳師傅,咋了?這東西……是不是有毒啊?」

  陳長生沒理她,他死死地盯著林秋月,聲音又沙又啞,還帶著一股子不敢相信的顫抖。

  「這……這不是爛木頭……」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
  「這是……茯苓……不!這是比金子還金貴的……野生茯神木!」

  「啥玩意兒?」王姐沒聽懂,「福什麼木?」

  石頭也湊了過來,滿臉的好奇。

  「茯神木!」陳長生一字一頓,他指著那塊木頭,跟王姐解釋,

  「茯苓你知道吧?就是那白花花的中藥。可只有長在幾十年老松樹根上的茯苓,才能叫茯神!

  這塊木頭,就是被茯神包裹著長大的松樹根!這裡頭的藥性,千金難求!

  過去在宮裡,這都是給皇上、太后娘娘配藥用的主料!咱們這種平頭百姓,見都見不著!」

  他越說越激動,拄著拐杖的手都在抖。

  「我以前在飯店當學徒的時候,聽老師傅說過,解放前,這麼一小塊,就能換一根小黃魚!你……你這一麻袋……」

  他不敢想下去了。

  王姐徹底傻了。

  她愣愣地看著那袋子黑乎乎的「爛木頭」,又看看陳長生,再看看林秋月,腦子裡只剩下一句話在盤旋:

  一小塊換一根小黃魚?

  那這一麻袋……得換多少根?

  她「咕咚」咽了口唾沫,走到麻袋前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想摸一下,又不敢,那樣子,跟供著個祖宗牌位似的。

  石頭也聽懂了,他看著那袋子被他扛了一路的「破爛」,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。

  他終於明白了。

  林師傅不是瘋了,也不是被人騙了。

  她是在撿金子!不,比撿金子還厲害!她是從一堆沒人要的垃圾里,硬生生點石成金!

  他看著林秋月,眼神里除了敬畏,又多了一絲狂熱。

  林秋月看著他們三個人的反應,笑了笑。

  「陳師傅眼力不錯。」她走過去,把那袋子口紮好,

  「這東西,確實是茯神木。我給趙女士和孟瑤配的方子裡,正好缺這一味主藥。」

  她這麼一說,王姐的腦子「轟」的一下,徹底通了。

  她終於明白,為什麼林秋月敢跟孟瑤開口要五百塊了。

  感情,本錢就在這兒呢!

  用一塊錢,買回來能賣幾千、幾萬塊錢的寶貝!

  這哪是做生意?這簡直是印錢啊!

  「發了……發了……」王姐坐在凳子上,嘴裡不停地念叨著,整個人都跟傻了似的。

  林秋月拍了拍手,對還在發愣的石頭說:「石頭,看明白了嗎?」

  「明……明白了!」石頭趕緊點頭,腰杆挺得筆直。

  「記住,咱們做廚子的,眼睛要比別人毒。別人看著是垃圾的東西,到咱們手裡,就得是寶貝,這叫本事。」

  「是!林師傅!我記住了!」

  林秋月很滿意。這堂課,上得值。

  她正準備讓石頭把這袋寶貝搬到裡屋收好,鋪子門口的帘子,又被掀開了。

  一個穿著幹部服的中年男人,探頭探腦地走了進來。

  他一進來,就四下打量。

  「請問林秋月,林師傅在嗎?」

  王姐一看來人這穿著打扮,立馬從「發財夢」里驚醒過來,條件反射地站起來迎客:「同志,您找我們秋月有事?她就在這裡。」

  那男人快步走到林秋月面前,臉上堆著笑,態度客氣得有點過分。

  「林師傅,總算找到您了!」

  林秋月看著他,想起來了。

  這不就是前兩天來替老伴求藥的那個李科長嗎?

  「李科長,您怎麼來了?您老伴的咳嗽好些了嗎?」

  「好了!全好了!」李科長一把握住林秋月的手,激動得直搖晃,

  「林師傅,您那方子,真是神了!就兩根您給的那個……那個石斛,我老伴幾十年的老毛病,竟然斷了根了!您是我們家的大恩人啊!」

  他說著,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,就要往林秋月手裡塞。

  「林師傅,這是我們家的一點心意,您一定要收下!您這藥,值這個價!」

  林秋月把信封推了回去。

  「李科長,我上次說了,您給過錢了,這事就過去了。」

  李科長見她不收,急了:「林師傅,您要是不收,我這心裡過意不去啊!」

  他倆正推搡著,李科長身後,又擠進來一個人。

  那人穿著一身嶄新的公安制服,肩膀上的紅領章亮得晃眼。

  他一進來,屋裡的氣氛就緊了一下。

  王姐和石頭都緊張地站著,不敢出聲。

  那公安同志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林秋月身上,聲音洪亮地問:

  「誰是林秋月?」

  李科長一看見他,趕緊鬆開手,回頭說:「小王,你怎麼來了?」

  那姓王的公安沒理他,徑直走到林秋月面前,從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。

  「我們接到群眾舉報,說你在這裡非法行醫,還涉嫌投機倒把,跟我們走一趟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