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女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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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過她出門的時候,腳步比進來的時候輕了不少。
她回頭看了林秋月一眼,到底沒再說什麼,手裡攥著那張紙條,鑽進了胡同口停著的黑色轎車裡。
鋪子裡,安靜了足有十秒鐘。
然後王姐炸了。
「秋月!你瘋了吧!五百塊啊!白花花的錢送到你面前,你給人推回去了?」
石頭站在後廚門口,手裡還攥著剛洗完的抹布,一臉茫然。
他來這鋪子還不到一上午,已經見了一出比一出大的陣仗。
陳長生沒動地方,他拄著拐杖靠在櫃檯邊上,一隻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擦著台面。
他沒問,也沒催,他等著林秋月自己開口。
「王姐,你急什麼。」林秋月把錢匣子鎖好,扔進櫃檯底下的暗格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「我急什麼?我急你這錢不要啊!」王姐快哭了。
「推了才值錢。」
「啥?」
林秋月坐下來,倒了杯涼白開,喝了一口。她今天說了太多話,嗓子有點干。
「王姐,我問你,你覺得那個趙女士,有錢嗎?」
「那還用說?你看她那身衣裳,那塊表,一看就是當官的家屬!」
「對,有錢人看病,最怕的是什麼?」
王姐愣住了,這問題她沒想過。
「最怕遇到江湖騙子。」林秋月自己回答了,
「越有錢的人,越被騙過,越不信人。她今天來,帶著五百塊錢,是來試我的。她不是真的以為五百塊能買到我的方子,她是想看我的反應。」
王姐的腦子還是跟不上:「試你什麼?」
「試我是不是見錢眼開。」林秋月把杯子放下,
「我要是接了那五百塊,她心裡就會嘀咕:這人跟外面那些賣狗皮膏藥的有什麼區別?不就是要錢嘛。可我不要,她就慌了。」
「為啥慌了?」
「因為我不要錢,說明我不缺她這點錢。不缺她錢,就說明我有別的門路,有別的客人。她這種人,最怕的就是好東西被別人搶了,自己沒份。」
王姐的嘴慢張開了,半天沒合上。
陳長生擦台面的手停了。
他抬起頭,看著林秋月,心裡只剩一個念頭——這個女人做生意的腦子,比她做菜的手藝還可怕。
「那你讓她下禮拜天來,是啥意思?」王姐又問。
「吊著她。」林秋月說,
「讓她回去想一個禮拜,想得越多,越著急。等她下禮拜天過來的時候,我說什麼她就信什麼,讓她怎麼做她就怎麼做。
到時候,不是她來找我看病,是她求著我幫她。這一個字的差別,裡頭的價錢,差十倍。」
王姐徹底不說話了。
她低頭看了桌上那本記帳的小本子,上面寫著今天的營業額:九十八塊七毛五。
加上顧衛民答應給的五十塊,再加上方家還要還的四百八十塊……
她突然覺得,那五百塊,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。
「行了,別琢磨了。」林秋月站起來,「石頭!」
「哎!」後廚傳來石頭響亮的應聲。
「水缸里的水快用完了,你去院子裡那口井挑滿。挑完了把後廚的地拖了,拖完了來找我,我教你熬粥的底料配比。」
「好嘞!」
石頭抄起扁擔就往外走,兩隻空桶在他肩頭晃蕩,步子又快又穩。
王姐看著他的背影,總算想起一件正經事來:「秋月,你剛才說要教他配粥底?那玩意兒你不是說是秘方嗎?」
「底料配比不是秘方,那八種料擺在那兒,誰都看得見。」林秋月說,
「關鍵是配比和火候,這東西我不說,他一輩子也摸不著。放心,我心裡有數。」
陳長生這時候開了口:「教他配料,是想讓他以後能獨當一面?」
林秋月看了他一眼。
「陳師傅,咱們這鋪子要是一直只賣早點,三個人夠了,可我不打算只賣早點。」
陳長生沒追問,但他心裡已經在翻騰了。這女人嘴裡的「不只賣早點」,到底是什麼意思?
他心裡隱約有個猜測,但不敢確認。
「今天的事先忙到這兒。」林秋月拿起那個裝著給顧定邦煲湯用料的小布包,往懷裡一揣。
「我去顧家送晚湯,順便看顧小姐的臉好了沒。」
「你還惦記她那張臉呢?」
「那是我的活招牌,我當然惦記。」
林秋月出了鋪子門,日頭已經偏西了。
胡同里飄著各家各戶做晚飯的油煙味,有人在門口劈柴,有人端著搪瓷盆去公共水龍頭接水。
她走到胡同口,小張的車已經停在那兒了。
這是顧衛民定下的規矩,每天下午四點,小張開車來接林秋月去顧家送晚湯。
「林師傅。」小張跳下車,殷勤地拉開後車門。
他的態度比一個月前剛認識時,好了不止一星半點。
「小張,今天家裡有客人嗎?」林秋月上了車,隨口問了一句。
「沒有。」小張從後視鏡里瞅了她一眼,「不過顧小姐今天沒出門,一直在家照鏡子。
林秋月心裡有了數。
車子拐進顧家大院的時候,天色已經暗下來了。
院子裡安靜靜的,只有二樓書房的燈亮著。
林秋月徑直去了廚房。
顧家的廚房跟她那鋪子沒法比,灶台是新砌的,鍋碗瓢盆一應俱全,還有一台她鋪子裡買不起的大冰櫃。
她利索地把湯料下鍋,調好火候。
正蹲在灶台前看火的時候,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「林秋月!」
是顧小曼的聲音。
林秋月沒回頭,繼續往鍋里加了一片陳皮。
「你聾了?我叫你呢!」
腳步聲更近了,林秋月這才站起身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轉過身。
顧小曼站在廚房門口,穿著件碎花連衣裙,頭髮扎了個高馬尾。
她的臉——
乾乾淨淨的,額頭上的痘消了,連個印子都沒留下。
林秋月掃了一眼,沒說話。
顧小曼站在那兒,嘴巴抿著,表情很糾結。
她一隻手扯著裙子的下擺,另一隻手背在身後,像是藏著什麼東西。
兩個人就這麼對視了好幾秒。
「你那個藥……」顧小曼終於開口了,聲音悶悶的,「還挺管用。」
林秋月「嗯」了一聲,轉身繼續看她的火。
「喂!」顧小曼急了,「我跟你說話呢!你什麼態度!」
「我在煮你爸的湯,你有事快說。」
顧小曼深吸一口氣,把藏在身後的手伸了出來。
這是一個信封。
「這是我二哥讓我給你的,一共五十塊。」她把信封往灶台上一拍,
「欠條呢?還給我。」
林秋月擦了擦手,拿起信封,打開看了看,裡面整齊齊五張大團結。
她數了一遍,收進兜里。
「欠條我明天讓小張給你送回來。」
「為什麼不能現在給我?」
「因為我沒帶在身上。」
顧小曼瞪著她,半天說不出話來。她想發火,可人家說的也是實話,總不能因為這個就鬧起來。
「行吧。」她悶聲說了一句,轉身要走。
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。
「那個……」
林秋月正往鍋里擱枸杞,頭也沒抬:「說。」
「我那個藥……還有嗎?」
林秋月的手頓了一下。
「我朋友想買。」顧小曼說得很快,臉微發熱,「她臉上也長痘,比我還厲害。」
林秋月放下手裡的東西,這才認真真地看了顧小曼一眼。
「哪個朋友?」
「你管她是誰呢,你就說有沒有吧。」
「有。」林秋月說,「不過得先讓我看她的臉,不同的人,方子不一樣。不能拿我給你配的藥,直接給別人用,用錯了要出事。」
顧小曼皺起眉頭:「那她得來你鋪子?」
「對。」
「她才不會去你那種地方……」話說到一半,顧小曼自己卡殼了。
她自己不也去了?還不是乖乖掏了錢。
「隨便,來不來是她的事。」林秋月轉身繼續煮湯,
「不過你可以告訴她,這方子是御膳房傳下來的,宮裡的娘們用了幾百年的東西。她要是覺得丟份,那就算了。」
顧小曼的眼珠轉了轉。
「多少錢?」
「看情況,輕的便宜,重的貴。」
「到底多少!」
「你先把人帶來,我看了臉再說。」林秋月掀開鍋蓋,一股濃郁的藥膳香氣冒了出來,「你擋著我幹活了,讓。」
顧小曼被嗆得沒話說,她狠狠瞪了林秋月一眼,轉身噔地跑了。
廚房裡又安靜下來。
林秋月拿起湯勺攪了攪鍋里的湯,嘴角微動了一下。
魚餌已經撒下去了,接下來,她只需要等。
她把火調小,從口袋裡摸出那個小本子,翻到空白的一頁,在上面寫了幾個字:
「藥膳美容方——定價。」
寫完,又在下面加了一行:「分三檔:基礎調理、重點修復、長期養護。」
她盯著這幾個字看了一會兒,又在最下面添了一句:「每檔限三人。」
物以稀為貴。
這個道理,她比誰都清楚。
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冒著小泡,熱氣往上升,模糊了她的臉。
林秋月合上本子,塞回口袋。
她現在有鋪子的活要干,有顧老爺子的飯要管,有趙女士下禮拜要來的調理方案要準備,還有顧小曼那個「朋友」要接。
忙是真的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