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一出口,王姐第一個沒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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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的秋月哎,你這是折騰啥呢?有這功夫,讓他把院子裡的水缸挑滿了多好!這不耽誤工夫嘛!」
秦大媽也跟著幫腔,她生怕自己這侄孫通不過考驗,丟了這麼好的差事。
「是啊林師傅,這孩子鄉下來的,手腳笨,你讓他干點力氣活兒,保管沒問題!這挑豆子……太細緻了,他哪兒會啊!」
石頭聽著,臉又紅了,頭埋得更低,手緊張地搓著衣角。
後廚里,只有陳長生沒說話。
他靠在門框上,那條傷腿微微曲著,渾濁的眼睛看著案板上的那堆豆子,又看看林秋月,心裡跟明鏡似的。
考完了力氣,考完了模仿,現在,考的是心性,是眼力。
這才是壓軸的大題。
一個廚子,要是連食材的好壞都分不清,那手藝再好,也是白搭。
這丫頭,年紀不大,這心思,這章法,比國營飯店那些當了二十年大廚的老師傅,還老道。
林秋月沒理會王姐和秦大媽的議論,她就那麼看著石頭。
「會,還是不會?」她問。
石頭猛地抬起頭,他看著林秋月那雙清亮的眼睛,那眼神不凶,但就是讓他不敢說一個「不」字。
他咬了咬牙,重重地點了下頭。
「會!」
「那開始吧。」林秋月說完,就轉身去忙自己的活了,再也沒看他一眼。
王姐急得直跺腳,可看林秋月那樣子,也不敢再多嘴,只能跟秦大媽兩個人在旁邊干著急。
石頭深吸一口氣,伸出那雙因為緊張而有些發抖的手,開始一顆一顆地挑。
他挑得很慢。
案板上的豆子,在他手裡過一遍,然後被分到旁邊。
一開始,他只分了兩堆。
一堆好的,一堆壞的。
秦大媽在旁邊看著,小聲地給他支招:「對對對,就這麼挑,把那些黑的、爛的都扔了就行!」
石頭聽見了,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,但他沒聽秦大媽的。
他看著那兩堆豆子,皺了皺眉,又把那堆「好的」重新扒拉開,從裡面又分出了一堆。
然後是第四堆。
王姐和秦大媽都看傻了。
這小子幹啥呢?一堆豆子,他要分出花來?
時間一點一點過去。
鋪子外頭,天光大亮,胡同里開始有了人聲。
王姐急得不行,跑過去跟林秋月說:「秋月,快到點了,外面該來人了!你看他……」
「讓他挑。」林秋月頭也沒抬,專心致志地處理著手裡的高湯料,
「今天生意晚點開,不礙事。」
石頭好像沒聽見周圍的動靜,他整個人都鑽進了那堆豆子裡。
他的額頭上全是汗,順著臉頰往下淌,他都顧不上去擦。
終於,當案板上最後一顆豆子被歸攏好,他才直起腰,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案板上,整整齊齊地擺著四個小堆。
第一堆,豆子顆顆飽滿,顏色金黃,一看就是頂好的。
第二堆,豆子個頭稍微小點,或者有點磕碰,但看著也還行。
第三堆,是那些癟的、顏色發暗的。
第四堆,就是那些發霉的、生了蟲的。
「林……林師傅,我挑好了。」他聲音有點虛,顯然是累得不輕。
林秋月放下手裡的活,走了過來。
王姐和秦大媽也趕緊圍上來。
林秋月沒說話,她先是掃了一眼那四堆豆子,然後伸出手,從第一堆里捏起一顆,又從第二堆里捏起一顆。
她把兩顆豆子放在手心,問石頭:「這兩堆,有什麼不一樣?」
石頭緊張地咽了口唾沫,看著林秋月手裡的豆子,結結巴巴地說:
「第一堆的,是今年的新豆子,飽滿,拿來發豆芽,出芽多。或者……或者直接煮了吃,面。」
他又指了指第二堆:「這堆,是去年的陳豆,有點干,發芽不行了。但是能用,磨成豆面,做窩頭,不浪費。」
這話一出,陳長生那雙渾濁的眼睛,猛地亮了一下。
王姐和秦大媽也愣住了。
她們只知道豆子分好壞,哪知道還有新陳之分,還有什麼發芽磨麵的講究。
林秋月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,她又指了指第三堆。
「那這堆呢?」
「這堆是癟豆,沒長好,沒啥肉,人吃沒嚼頭。但是……但是俺們家餵雞餵豬,都摻在食裡頭,牲口吃了長膘。」
最後,林秋月的目光落在那堆最差的上面。
「這堆,」石頭不等她問,自己就搶著說了,「這堆是發了霉生了蟲的,絕對不能吃,也不能給牲口吃,吃了要鬧病。得……得燒了,或者埋到地裡頭,離菜園子遠點,不然壞土。」
他說完,後廚里一片安靜。
秦大媽張著嘴,看著自己的侄孫,跟看個陌生人似的。她都不知道,這悶葫蘆一樣的孩子,肚子裡還有這麼多道道。
王姐也是一臉的不可思議,她看看石頭,又看看林秋月,心裡好像有點明白,秋月為什麼要考這個了。
林秋月終於笑了。
她把手裡的豆子扔回堆里,拍了拍手。
「行了。」她看著石頭,說:「你被錄用了。」
石頭整個人都僵住了,他看著林秋月,眼睛裡全是亮光,半天沒反應過來。
「錄……錄用了?」
「對。」林秋月點點頭,
「從今天起,你就是我這前進便民服務社的正式夥計。一個月三十塊錢,包吃包住。頭三個月是試用,要是幹得不好,一樣捲鋪蓋走人。聽明白了嗎?」
「明白了!明白了!」石頭激動得臉通紅,對著林秋月,深深地鞠了一躬,
「謝謝林師傅!謝謝林師傅!」
秦大媽更是樂得合不攏嘴,拉著王姐的手直搖晃:「哎喲!太好了!太好了!」
林秋月擺了擺手。
「先別急著謝,周大寶。」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大名。
「哎!林師傅!」石頭趕緊站直了。
「你今天幹得不錯,所以,我再交給你一個活兒。」林秋月指了指後廚角落裡那幾大袋子還沒開封的米和面。
「從今天起,咱們鋪子裡所有米、面、豆子,進門之後,都得先由你過一遍手。把好的、壞的、陳的、新的,都給我分清楚,做好標記。能不能辦到?」
這活兒,聽著比挑一小堆豆子,要繁瑣百倍。
可石頭聽完,非但沒有一點為難,反而把胸脯挺得更高了。
「能!保證辦到!」
他知道,林師傅這是信他,這是在把鋪子的「根」,交到他手裡了。
林秋月滿意地點點頭。
一個懂得分辨食材好壞,還知道物盡其用的夥計,這三十塊錢,花得值。
「行了,都動起來吧,開張!」
鋪子裡,瞬間又恢復了熱火朝天的景象。
王姐收錢,陳長生掌勺,林秋主理,新來的石頭則在後廚,手腳麻利地洗著剛剛用過的碗。
一切都井井有條。
正忙著,鋪子門口的帘子被人掀開了。
一個穿著講究,燙著時髦捲髮的中年女人走了進來。她一進來,就皺著眉打量了一下這小小的鋪子,眼神裡帶著點挑剔。
她不是來吃早飯的。
她徑直走到櫃檯前,看著正在忙碌的林秋月,清了清嗓子。
「你就是林師傅吧?」
王姐一看這架勢,趕緊迎上去:「同志,您要點什麼?包子和粥都賣完了。」
那女人沒理王姐,眼睛就盯著林秋月。
「我找林師傅,談筆生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