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哎!哎!保證準時!」秦大媽千恩萬謝,挎著籃子,腳下生風地跑了。
那樣子,像是怕林秋月下一秒就反悔。
鋪子裡,又只剩下三個人。
王姐看著秦大媽跑遠的背影,再看看一臉平靜的林秋月,終於忍不住了。
「秋月,你這是幹啥呀?三十塊!那可是三十塊錢啊!一個啥也不會的小子,你給他開這麼高的工錢,傳出去別人不得說咱們是冤大頭?」
她心疼得直抽抽,那可是三十塊錢,能買多少斤豬肉,能扯多少尺布啊!
陳長生靠在櫃檯後面,一直沒說話。
他渾濁的眼睛看著林秋月,心裡卻跟明鏡似的。
他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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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女人,是在用錢,買規矩。
三十塊錢的工錢,對一個鄉下來的小子來說,是什麼概念?
是天大的恩情,是能讓他把命都賣給你的價。
有了這個價碼,以後林秋月讓他往東,他絕不敢往西。讓他剁肉,他絕不敢偷懶。
這叫「立威」。
先用恩,再用威。
這鋪子以後人會越來越多,第一個夥計的規矩立好了,後面來的人,就都有了樣子。
他心裡暗暗點頭,這個女人,想的太遠了。
她根本就沒把這鋪子當成個小買賣。
「王姐,你想想,咱們的湯包為什麼好吃?」林秋月不答反問。
「那還用說?你方子好,陳師傅手藝好唄。」
「對。」林秋月點頭,
「方子是死的,手藝是活的。陳師傅這雙手,能做出京城獨一份的湯包。這雙手,值三十五塊。我這腦子,能想出獨一份的方子,能讓鋪子一天掙一百塊。我這腦子,也值錢。」
她看著王姐,慢慢地說:「咱們要找的,不是一個洗碗的。我要找的,是一個能把我的話,一絲不差地傳下去,把陳師傅的活兒,一點不落地學到手的人。我要他手腳乾淨,腦子靈光,最要緊的,是要聽話。」
「你給他五塊錢,他干五塊錢的活兒,心裡還覺得給你幹活是受了委屈。你給他三十塊,他干五十塊的活兒,心裡都覺得是占了你的便宜。你說,哪個划算?」
王姐不說話了。
她腦子裡亂糟糟的,好像懂了,又好像沒懂。
但她聽明白了一件事,秋月做的決定,肯定有她的道理。
跟著秋月干,沒錯。
「睡吧。」林秋月站起身,伸了個懶腰,「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呢。」
——
第二天,天還沒亮。
林秋月和陳長生已經在了後廚。
王姐也打著哈欠,揉著眼睛進了鋪子。
鋪子門板被敲響了。
「來了來了!」王姐跑去開門。
門口站著兩個人,一個是秦大媽,另一個是個半大小伙子。
小伙子大概十八九歲的年紀,個子挺高,人很瘦,但骨架子大。穿著身洗得發白的舊布褂子,腳上一雙布鞋,鞋頭都磨破了。
他一臉的緊張和侷促,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,看見王姐,黝黑的臉漲得通紅。
「嬸兒……嬸兒好。」他聲音不大,帶著點鄉下口音。
「這就是我那侄孫,叫石頭,大名叫周大寶。」秦大媽熱情地介紹,「石頭,快叫人啊!」
「王……王嬸兒好,陳……陳師傅好。」石頭看見拄著拐杖的陳長生,又趕緊鞠了一躬。
最後,他的目光落在林秋月身上,整個人更緊張了,低著頭,半天沒敢出聲。
秦大媽在背後捅了他一下。
「林……林師傅好。」
林秋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。
手腳挺長,人也乾淨,指甲縫裡都沒泥。眼神有點怯,但不躲閃。
「吃早飯了嗎?」她問。
石頭愣了一下,搖搖頭。
「王姐,給他拿四個包子,一碗粥。」
「哎!」
石頭一聽,臉更紅了,連連擺手:「不……不用了林師傅,我不餓。」
「幹活之前,必須吃飽,這是我這兒的規矩。」林秋月語氣平淡,卻不容拒絕。
熱騰騰的包子和粥端上來,石頭看著,喉結上下動了動,但還是沒敢動手。
「吃。」林秋月只說了一個字。
石頭這才拿起包子,小口小口地吃起來。
他吃得很快,但不狼吞虎咽,也沒發出什麼聲音。四個大肉包子,一碗粥,幾口就下了肚。
吃完了,他自己把碗筷拿到水池邊,舀水沖洗乾淨,放回了原處。
陳長生在旁邊看著,渾濁的眼睛裡,閃過一絲讚許。
是個懂規矩的。
「行了,跟我進來。」林秋月把他叫到後廚。
後廚的案板上,放著一小堆肉,還有一盆剛和好的面。
「會剁肉嗎?」
「會!」石頭趕緊點頭,「在家經常幫我娘剁豬草。」
林秋月沒說話,指了指那堆肉。
石頭拿起刀,深吸一口氣,開始剁了起來。
他力氣是真大,刀起刀落,案板被砸得砰砰響。
王姐在旁邊看著,點點頭,這小伙子,是把好力氣。
可陳長生卻皺起了眉。
林秋月也沒說話,就讓他剁。
過了五分鐘,林秋月喊了停。
「行了。」
她拿起一塊石頭剁好的肉餡,在手裡捻了捻。
肉餡粗細不均,有的地方都成了肉泥,有的地方還帶著大塊的筋膜。
「你這不叫剁肉,叫砸肉。」陳長生沙啞地開了口,「湯包的餡,要的是『細切粗剁』。切要切斷筋,剁要剁出膠。你這麼砸,肉都死了,做出來的包子,餡是柴的。」
石頭的臉,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。
「我……」
「陳師傅,你給他做個樣子。」林秋月說。
陳長生點點頭,拿起另一把刀。
他沒用多大力氣,刀在他手裡,像是活了一樣。
刀尖貼著案板,飛快地上下起落,只聽見一陣密集的「篤篤」聲。
他剁得不快,但每一刀都落在同一個地方,肉餡在他手底下,慢慢地變得細膩,起了黏性。
石頭在旁邊,眼睛都看直了。
「看明白了嗎?」林秋月問。
「看……看明白了。」
「再來。」
石頭又拿起刀,學著陳長生的樣子,開始剁。
這一次,他不敢再用蠻力了,剁得小心翼翼。
林秋月也不催他,就讓他一個人在那兒練。
她轉頭,對王姐說:「王姐,你去把那幾張桌子用鹼水擦一遍。」
然後,她自己開始準備吊高湯的材料。
鋪子裡,各司其職,又開始忙碌起來。
只有石頭一個人,站在案板前,滿頭大汗地跟那塊肉較勁。
一個小時後,外面的天亮了。
石頭終於剁完了一小盆肉餡。
他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了,但那盆肉餡,比第一次,像樣多了。
林秋月走過去,看了看。
「還行。」她點點頭,「去把那邊的土豆皮削了。」
石頭像是得了赦令,趕緊跑去削土豆。
他以為,今天的考驗,就算完了。
可他剛拿起一個土豆,林秋月的聲音又響了起來。
「等一下。」
林秋月從角落裡拿出一個小布袋,往案板上一倒。
嘩啦啦,滾出來一堆黃豆。
黃豆大小不一,顏色也深淺不一,裡面還夾雜著幾顆發了霉的。
「把這裡面,好的、壞的、能用的、不能用的,給我分出來。」
林秋月看著他,說出了今天真正的考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