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夠？怎麼就不夠了？」王姐抱著那個裝滿了錢的布袋子，有點不樂意了，「今天不是挺好的嗎？掙了這麼多！」
在她看來，今天這生意，簡直好得不能再好了。三個人忙是忙了點，可換來的是桌上這堆小山似的錢。
再說了，陳師傅一個人就能頂一個後廚，秋月更是有三頭六臂，怎麼會不夠？
陳長生沒看她，他拄著拐，走到水缸邊，舀起一瓢涼水，「咕咚咕咚」灌下去大半。
他用袖子擦了擦嘴，聲音還是那麼沙啞，但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勁兒。
「今天早上，有二十多個客人沒買到東西就走了。湯包的皮，有幾個稍微厚了點。八寶粥的火候，差了那麼一小會兒。」
王姐聽得一頭霧水：「厚了點？差了會兒？我怎麼沒吃出來？客人們不也都說好吃嗎？」
「今天他們是衝著牌子和顧家的名聲來的，東西差點，他們也認了。」陳長生把水瓢重重放下，
「可明天呢？後天呢？他們天天來，嘴就吃刁了。一次兩次吃不出，三次四次，心裡就有數了。到時候，人家嘴上不說，腳不往這兒走，咱們這牌子，就成了個笑話。」
他抬起那雙布滿老繭的手，在王姐面前攤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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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這雙手，是快，可它不是鐵打的。面要揉到位，餡要攪上勁，火要看著，鍋要刷著。活兒一多，心就亂。心一亂，手上的準頭就沒了。」
王姐不說話了。
她不懂什麼火候準頭，但她聽懂了最後一句話。
這鋪子的根本，是秋月的手藝，是陳師傅的手藝。要是這手藝砸了，那別說一天掙一百，一天掙十塊都難。
林秋月一直沒說話，她把最後一張毛票數完，在本子上記下總數，才抬起頭。
「陳師傅說得對。」
她看著王姐，又看看陳長生。
「咱們這鋪子，想安安穩穩地開下去，就得加人。」
「加人？」王姐一聽，剛被說服的心又提了起來，
「秋月，招人可得花錢啊！現在陳師傅一個月三十五，再招一個，又是幾十塊出去了！咱們這……」
她心疼錢，這錢還沒捂熱呢，就要飛出去一部分。
「王姐，我給你算筆帳。」林秋月把帳本推到她面前，
「咱們現在一天賣三百個湯包，兩鍋粥，就到頂了。對不對？」
王姐點點頭。
「要是多加一個人，幫著陳師傅打下手，和面、洗碗、切菜。陳師傅就能騰出手，多包三百個湯包，咱們就能多熬兩鍋粥。
三百個湯包，一個掙五分錢，就是十五塊。兩鍋粥，少說也能多賣二十塊。里外里，一天能多掙三十多塊錢。一個月下來是多少？」
林秋月看著她，慢慢地說：「一個月，能多掙將近一千塊。給新來的人開四十塊工資，咱們還淨賺九百多。你說，這人該不該招？」
王姐的眼睛，一下子就直了。
她腦子裡飛快地算著，一千塊……四十塊……九百多……
「該！太該了！」她一拍大腿，剛才那點心疼勁兒，立馬飛到了九霄雲外，
「招！必須招！秋月，我娘家有個外甥，今年十八，剛從鄉下來，人老實，力氣大得很，一頓能吃八個饅頭！讓他來，肯定能幹！」
「不行。」林秋月想都沒想就拒絕了。
王姐愣了：「為啥啊？自家人，知根知底，還便宜。」
「就是因為是自家人，才不行。」林秋月把錢歸攏到一起，語氣平靜，
「王姐，咱們這鋪子，是開門做生意，不是咱家的後廚房。親戚來了，幹得好，是應該的。幹得不好，你說他，傷了情分；不說他，壞了規矩。以後人多了，更不好管。」
她把話說明白了：「咱們要招的，是夥計，不是親戚。得是那種手腳麻利，懂規矩，讓他幹啥就幹啥的生人。」
陳長生在一旁聽著，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。他懂了，這個女人，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小打小鬧，她這是要正兒八經地開飯莊。
王姐被她說得啞口無言，她覺得秋月說得有道理，可又不知道上哪兒去找這麼合適的「生人」。
「那……那上哪兒找去啊？」
正說著，鋪子那扇沒上嚴實的門板，被「叩叩叩」地敲響了。
三個人都是一愣。
這都幾點了，誰啊？
王姐走過去，拉開門板一條縫，往外一看。
「哎喲，是秦大媽！您怎麼來了？」
門外站著的，正是對門住的秦大媽。
她手裡挎著個籃子，裡面好像是剛從地里摘的青菜，臉上笑呵呵的。
「我瞅著你們這兒燈還亮著，就過來看看。」
秦大媽一邊說，一邊往裡瞅，當她看到桌上那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錢堆時，眼睛都亮了一下，但很快就移開了目光。
「林師傅，王妹子，陳師傅，辛苦啦！」她自來熟地走了進來，
「你們這生意，真是絕了！今天早上那隊排的，都快到馬路牙子上了！咱們這胡同，就沒這麼熱鬧過！」
王姐給她搬了個凳子：「還行，還行，就是瞎忙活。」
秦大媽坐下，把菜籃子放地上，搓了搓手，有點不好意思地開了口。
「那個……林師傅，我就是想問問，你們這鋪子……還缺不缺人手啊？」
這話一出，屋裡三個人對視了一眼。
真是說曹操，曹操就到。
王姐搶著問：「秦大媽，您有合適的人？」
「有啊！」秦大媽一拍大腿，
「我娘家侄孫，剛從保定過來，跟你們家秋月差不多，也是鄉下來投奔親戚的。
小伙子十九歲，人長得精神，壯得跟頭小牛犢子似的！啥活兒都能幹，就是……就是還沒找到落腳的地兒，吃飯都成問題。」
她看著林秋月，陪著笑臉：「我想著，你們這兒生意這麼好，肯定忙不過來。讓他來給你們搭把手，洗個碗，切個菜啥的，你們就管他兩頓飯，隨便給個三塊五塊的零花錢就行！保證聽話！」
王姐一聽，心裡活泛了，管飯，給點零花錢就行？
這可比正經招工便宜多了！
她剛想開口說「那敢情好」，林秋月卻先說話了。
「秦大媽，人可以帶來我看看。」
秦大媽大喜：「哎！那太好了！我這就讓他過來！」
「您先別急。」林秋月按住她，「我這兒的規矩，醜話說在前頭。我這鋪子，不養閒人，也不養便宜人。」
她看著秦大媽，一字一句地說：「人來了，我得親自試試。要是塊幹活的料，我給他開三十塊錢一個月，包吃住。要是手腳慢，腦子笨，那我一分錢都不會給，從哪兒來，回哪兒去。」
三十塊！包吃住！
秦大媽和王姐都驚呆了。
這年頭，國營廠的正式工，一個月也就三十出頭。一個鄉下來的毛頭小子，一來就給這麼高的工錢？
秦大媽激動得臉都紅了：「哎喲！林師傅，您……您真是大善人！太夠意思了！」
「我不是善人，我是生意人。」林秋月糾正她，「我出這個價，他就要給我干出三十塊錢的活兒。所以，醜話說在前頭，免得到時候傷了鄰里和氣。」
她站起身。
「這樣吧，您讓他明天早上五點，準時到鋪子來。是騾子是馬，我讓他下回廚房就知道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