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秋月沒動。
她甚至沒去看王姐,也沒去看陳長生。
她就那麼站著,目光落在馬秀蘭身上,平靜地看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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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秀蘭的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麼,卻發不出聲音。她看著林秋月,眼睛裡全是血絲,然後,她把頭重重地磕在了地上。
「砰」的一聲。
那聲音,磕得王姐心都跟著一哆嗦。
「林師傅……我求求你……求求你高抬貴手……」馬秀蘭含混不清的聲音從地上飄起來,帶著哭腔,
「我錯了……我們知道錯了……」
「起來說話。」
林秋月終於開了口,聲音不大,也沒什麼起伏。
王姐想攔,想說「秋月你別信她」,可話到嘴邊,又被林秋月這個平靜的調子給壓了回去。
馬秀蘭聽見這話,像是得了赦令,哆哆嗦嗦地想站起來,可她跪得腿麻了,晃了一下,又跌坐回地上。
她也顧不上體面了,就那麼坐在地上,眼淚鼻涕一把抓。
「那幾個混子……被抓了。」她終於說出了一句完整的話。
王姐心裡「咯噔」一下。
林秋月沒什麼意外,這在她預料之中。顧家的車不是白坐的,小張那身軍裝也不是白穿的。她那天把話撂下,派出所的人只要不是傻子,就該知道怎麼做。
「抓了就抓了,那是他們活該。」王姐忍不住插了一句。
「不是的……不是……」馬秀蘭哭著搖頭,
「他們把……把什麼都招了!說是我給的錢,是我讓他們來砸鋪子的!派出所的人今天早上就去了我們廠里,直接把我從車間給帶走了……」
王姐一聽,心裡痛快極了。
活該!這就是報應!
「他們說……說我這是雇凶尋釁,是破壞社會治安,要從重處理!還要……還要通知我兒子學校,說他有個勞改犯的爹,還有一個要坐牢的媽!」
說到「兒子」兩個字,馬秀蘭的情緒徹底崩潰了。
「我兒子今年初三,馬上就要中考了!他成績那麼好,是他們班的第一名!這事要是記到檔案里,他這輩子就毀了!他以後還怎麼考高中,怎麼考大學,怎麼做人啊!」
「林師傅!我求求你!你大人有大量!你跟公安同志說一聲,說這事是個誤會!錢我賠,我給您磕頭,我給您當牛做馬!只要您能放我兒子一條生路!」
馬秀蘭說著,又要往地上磕頭。
王姐這下不說話了。
她也是當媽的人,一聽到孩子,心就軟了。她看著馬秀蘭,剛才那股子痛快勁兒,不知不覺就散了。
林秋月走到馬秀蘭面前,蹲了下來。
她看著這個已經徹底垮掉的女人,心裡跟明鏡似的。
馬秀蘭來求她,不是為了劉福貴,甚至不完全是為了她自己。
她是為了她兒子。
這才是她真正的軟肋。
「你兒子的前途,不是我毀的。」林秋月說,「是你,是你男人劉福貴。你們做這些事的時候,怎麼就沒想過,會有今天?」
馬秀蘭哭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林秋月站起身,回到櫃檯後面,從抽屜里拿出紙和筆,放在桌上。
「寫。」她說。
馬秀蘭愣住了,抬起一張滿是淚痕的臉:「寫……寫什麼?」
「寫悔過書。」
林秋月聲音還是那麼平,
「把你跟劉福貴,怎麼從京味居開始就記恨我,怎麼偷飯店的食材,怎麼想栽贓陷害我,到最後怎麼花錢僱人來砸我鋪子,一五一十,原原本本地寫清楚。」
王姐的眼睛亮了。
她懂了!秋月這是要拿住她的把柄!
馬秀蘭的臉色「刷」地一下變得慘白。
寫這個?這不等於把罪證親手送到人家手裡嗎?以後自己一家老小的命,不就全攥在人家手心裡了?
「我……」她猶豫了。
林秋月也不催她,自顧自地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。
「我沒那麼多時間跟你耗,派出所的人,估計也就是看在顧家的面子上,才沒馬上給你定罪,想看看我的意思。
你要是不寫,我現在就給派出所打電話,說這事我不追究了,讓他們公事公辦。你猜,你那個生產組長的位子,還能不能保得住?你兒子中考的政審,能不能過?」
這一番話,像是一刀,扎在馬秀蘭的心上。
她知道,林秋月說的都是真的。
這個女人,看著年輕,可心思比誰都狠,也比誰都准。她能一句話把顧家搬出來嚇跑混子,就能一句話讓她萬劫不復。
「我寫……我寫!」
馬秀蘭連滾帶爬地站起來,撲到桌子前,拿起了筆。
她手抖得厲害,紙上劃出好幾道印子。
林秋月就站在旁邊看著。
王姐和陳長生也屏住了呼吸。
鋪子裡,只剩下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。
過了十幾分鐘,馬秀蘭終於寫完了。
她把那張寫得滿滿當當的紙,用兩隻發抖的手,遞給林秋月。
林秋月接過來,從頭到尾,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。
上面不僅寫了雇凶砸店的事,還把劉福貴以前在京味居怎麼剋扣食材,怎麼把好東西倒賣到黑市換錢的事,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為了兒子,這個女人,是把她男人賣了個底朝天。
林秋月把紙折好,放進貼身的口袋裡。
「行了,你可以走了。」
「那……林師傅,派出所那邊……」馬秀蘭滿眼祈求地看著她。
「我會去跟李科長說一聲,讓他跟派出所打個招呼,說你已經上門賠禮道歉,取得了我的諒解。讓他們看在孩子的分上,教育為主。」
林秋月說得很慢,「至於你,能不能保住工作,就看你們廠領導怎麼決定了。還有劉福貴,他犯的是投機倒把,那是另外的罪,我管不著。」
馬秀蘭知道,這是最好的結果了。
她千恩萬謝,失魂落魄地走了。
鋪子裡,又恢復了安靜。
王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一屁股坐回凳子上。
「秋月,這回,她該老實了吧?」
「嗯。」林秋月點點頭。有了這份悔過書,劉家這根刺,算是徹底拔掉了。
陳長生拄著拐,走過來,他看著林秋月,沙啞地問了一句:「你真會放過她?」
林秋月看了他一眼,沒回答。
她把今天掙的錢倒在桌上,開始一張一張地數。
她心裡想的是,劉福貴這種爛人,還不值得她髒了手。她真正的對手,是方家。
一個能讓顧家都覺得棘手的副部長。
正數著錢,鋪子門口的帘子又被掀開了。
這次進來的,是顧家的司機小張。
他不像往常那樣一臉輕鬆,神色有點嚴肅。
「林師傅。」他快步走到林秋月跟前,壓低了聲音,「老爺子讓你趕緊過去一趟。」
王姐的心又提了起來:「出什麼事了?」
小張看了王姐一眼,沒說話,只是看著林秋月。
林秋月心裡「咯噔」一下。
顧定邦的身體她一直在調理,不應該出問題。
「是老爺子的胃病犯了?」她問。
「不是。」小張搖頭,臉色更凝重了,
「是方家來人了,方副部長帶著他閨女,親自登門,給老爺子賠罪來了。」
他頓了頓,補上一句。
「方敏芝點名,要見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