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王姐,今天這牌子一掛,李科長親自來送。剛才顧二少的電話一打,半個胡同的人都豎著耳朵聽。
你覺得,明天早上來排隊的,還會只是咱們胡同里的這些老街坊嗎?」
王姐愣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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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光顧著高興了,沒往深處想。
是啊,衛生局的牌子,顧家的電話。
這兩樣東西,比任何GG都管用。
陳長生靠在後廚的門框上,一直沒說話。
這會兒,他沙啞地開了口:「你的意思是,明天會有外人來?」
「嗯。」林秋月點頭,「不光有外人,還會有揣著心思來的人。有的是真饞,有的是來看熱鬧,還有的,是來探路的。」
她頓了頓,拿起抹布,慢條斯理地擦著桌子。
「咱們這鋪子,從今天起,就不再是個只賣早點的鋪子了。別人看咱們,是看著顧家的臉面,看著衛生局的標兵。
東西要是跟不上,量要是太少,人家會怎麼說?說咱們小家子氣,上不得台面。到時候丟的,就不光是咱們自己的臉了。」
陳長生那雙渾濁的眼睛,亮了一下。
他懂了。
這個女人,想的從來不只是掙錢。
她是在借勢,也是在立威。
她要把這個小小的「前進便民服務社」,做成一塊誰也搬不走的石頭。
「我沒問題。」陳長生把拐杖往旁邊一放,「別說加一倍,就是兩倍,這雙手,還使得動。」
他抬起那雙布滿老繭和刀疤的手,自從腿瘸了以後,他第一次覺得,這雙手,還有用武之地。
王姐看著這個,又看看那個,心裡那點怕累的小九九,一下子就被一股熱氣給沖沒了。
她一拍大腿:「干!秋月,你說得對!咱們不能讓人小瞧了!不就是多和點面,多剁點肉嗎?陳師傅一個人忙不過來,我幫他!我別的不會,力氣有的是!」
林秋月笑了。
她就知道,這兩個人,都是要強的人。
她要的,就是這股勁。
「行,那今天就辛苦一下,咱們晚點收工。」
——
與此同時,顧家大院。
顧衛民掛了電話,站在書房裡,點了根煙,慢慢抽著。
他大哥顧衛國剛從部隊回來,穿著一身常服,正在練字,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小曼又惹事了?」
「嗯。」顧衛民把菸灰彈進菸灰缸里,
「跑到人家鋪子裡,買了個什麼祛痘的藥,花了七十塊錢。回家嫌貴,正哭呢,說人家林師傅是騙子,要你帶人去抄了人家的鋪子。」
顧衛國放下毛筆,眉頭皺了起來:「胡鬧!她一個女孩子家,成天不想著好好學習,竟搞這些名堂。七十塊錢買個藥?什麼藥這麼金貴?」
他是個軍人,對錢沒什麼概念,但七十塊,是一個普通工人兩個月的工資了。
「一個鄉下來的廚子,膽子倒是不小,敢訛到我們顧家頭上。」
旁邊沙發上,顧衛民的媳婦周麗華正織著毛衣,聽見這話,立馬陰陽怪氣地開了口。
她早就看林秋月不順眼了,一個鄉下女人,憑著會做兩道菜,就把老爺子哄得團團轉,現在還敢跟小姑子要錢。
「她不是訛。」顧衛民吐出一口煙圈,把剛才電話里的內容簡單說了一遍。
「……宮裡的方子?《御膳秘錄》?」顧衛國聽完,也有些意外。
周麗華撇了撇嘴:「什麼孤本,我看就是個噱頭!一個村姑,還能有什麼寶貝?衛民,我看你就是被她給灌了迷魂湯了!爸讓她做幾頓飯,那是抬舉她,她倒好,順著杆子就往上爬,連小曼的錢都敢要!」
「她要的不是錢,是個人情。」顧衛民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里,看著自己的媳婦,眼神有點冷。
「周麗華,我跟你說過,林秋月這個人,不簡單。爸的胃病,協和的專家看了多少次,都沒用。
吃她做的飯,半個月,晚上就能睡整覺了。這本事,你找遍整個京城,還有第二個嗎?」
周麗華被他看得有些發毛,嘴上還不服氣:「那……那也不能這麼獅子大開口啊……」
「七十塊,貴嗎?」顧衛民反問,
「小曼那張臉,別說七十,就是七百,咱家也得掏。現在林秋月用一個宮裡的方子,把這事解決了,只收七十,我倒覺得,是咱們占了便宜。」
他站起身,在書房裡踱了兩步。
「她今天敢收小曼的錢,就說明她有十足的把握能治好。治好了,她這手藝的名聲,就在小曼她們那個圈子裡傳開了。
以後,那些太太小姐們,誰不想找她調理身子,美容養顏?這門路,是她自己掙出來的。我們非但不能攔,還得幫她一把。」
顧衛國聽懂了,他點了點頭:「衛民說得對。這個人,對爸的身體有大用。只要不是原則問題,由她去。」
周麗華氣得把毛衣針重重往沙發上一扔,心裡把林秋月罵了千百遍。
——
第二天。
天剛蒙蒙亮,椿樹胡同口就炸了鍋。
來排隊的人,比昨天多了一倍不止,隊伍甩出去老長,都快拐到大馬路上去了。
而且來的,不光是街坊鄰居。
好些個穿著呢子大衣,拎著皮包的女人,還有幾個一看就是幹部家屬,被家裡的勤務員陪著來的。
她們不像街坊那樣大聲喧譁,只是站在隊伍里,好奇又矜持地打量著門楣上那塊金燦燦的牌子。
秦大媽還是排在第一個,她看著身後這陣仗,心裡與有榮焉,腰板都挺直了不少。
鋪子裡,三個人已經忙瘋了。
陳長生一個人占了兩塊案板,左手和面,右手切菜,那條傷腿用個高腳凳支著,腦門上全是汗,可手上的活計,卻很穩。
王姐在門口收錢收票,她嗓子都快喊啞了,錢匣子滿了,就直接往腳下的布袋裡塞。她一邊收錢,一邊樂,嘴就沒合上過。
林秋月站在兩口大鍋前面,一手盛粥,一手夾包子,動作快得像有三頭六臂,卻一點不亂。
「八寶粥沒了!」
「湯包也只剩最後一籠了!」
不到一個鐘頭,加了一倍量的東西,還是賣了個精光。
林秋月把蒸籠一收,對著外面還排著老長的隊伍喊了一聲:「沒了,明兒請早。」
人群里發出一陣失望的嘆息聲。
幾個穿戴體面的女人擠到前面來,其中一個燙著頭的半老徐娘,陪著笑臉問:
「林師傅,我們大老遠從東城過來的,聽說您這兒的粥是給首長調理身子的,您看,能不能……再給做一鍋?」
王姐正要擺手,林秋月卻開了口。
「粥沒了,就是沒了。不過,」她話鋒一轉,「要是想調理身子,得看是什麼毛病。對症下藥,不能亂吃。」
那女人眼睛一亮:「我就是最近老睡不好,掉頭髮。林師傅,您這兒……是不是還有別的方子?」
這話一問,周圍好幾個女人都豎起了耳朵。
林秋月看了她一眼,沒接話,開始收拾東西。
「鋪子要關門了,各位請回吧。」
那女人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,臉上有點掛不住,但也不敢發作,只能悻悻地走了。
王姐看著她們的背影,湊過來小聲說:「秋月,你怎麼不做她們生意啊?我看那幾個人,出手肯定大方!」
「不急。」林秋月說,「魚太大,咱們這塘子還太小。得先讓她們多跑幾趟,把胃口吊足了。」
她心裡清楚,這些人,都是聽了風聲來的。或是顧小曼,或是李科長,或是昨天那些看熱鬧的街坊。
三人把鋪子收拾乾淨,王姐抱著那個沉甸甸的布袋子,一屁股坐在凳子上,樂得見牙不見眼。
「秋月,陳師傅,咱們今天……掙了快一百塊!」
陳長生也默默地坐在一旁,用毛巾擦著汗,他看著林秋月,眼神里是徹徹底底的服氣。
林秋月把錢匣子拿出來,正準備讓王姐把錢倒進去數數。
鋪子門口的帘子,被人一把掀開了。
一個女人站在門口,臉色蠟黃,頭髮亂糟糟的,身上那件的確良襯衫也皺巴巴的。
正是前幾天被她們狠狠羞辱過的,劉福貴的老婆,馬秀蘭。
王姐一看見她,臉上的笑瞬間就沒了,噌地一下站起來,跟護崽的母雞似的擋在林秋月面前。
「你……你又來幹什麼!」
馬秀蘭看著她們,沒說話,嘴唇哆嗦了半天。
然後,她「噗通」一聲,直挺挺地跪在了鋪子的水泥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