求一碗湯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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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姐愣住了，她看看李科長，又看看林秋月，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。
一個衛生局的科長，跑到一個小早點鋪，開口就是個「求」字？
「上次在京味居，您不是指點我，讓我回去給我老伴兒熬那個『當歸生薑羊肉湯』嗎？」李科長說得又快又急，
「我照您說的，讓她停了白菜蘿蔔，每天晚上用姜水泡腳，人都精神了不少！可那羊肉湯……我托人搞了點羊肉，自己在家燉了，她喝了是身上暖和，可那咳喘還是沒見好，這幾天反而更厲害了。」
他說著，又往前湊了湊，聲音更低了。
「我今天早上聽胡同里的人說，您這兒賣一種什麼『八寶養神粥』，是給顧老首長喝的。我就想著，您這手藝，是真神了！
您看，能不能……也賣我一碗那羊肉湯？多少錢都行！只要能讓她這咳喘的毛病好一點，我……我給您錢，給您票！」
王姐在旁邊聽得是心花怒放，腰杆子都不自覺地挺直了。
我的乖乖！這可是衛生局的科長！管著全城飯店衛生的大幹部！現在竟然跑來求秋月賣他一碗湯！還說多少錢都行！
秋月這本事，真是通了天了！
林秋月沒說話，她看著李科長焦急的臉，心裡已經有了盤算。
她要的，可不是一碗湯的錢。
「李科長，你先別急。」她開口了，「你坐下說。」
她拉了把長凳過來。
李科長哪敢坐，就在凳子邊上站著。
「您愛人最近咳得厲害，是白天咳，還是晚上咳？」林秋月問。
「晚上！一躺下就咳，咳得人睡不著覺。」
「有痰嗎？」
「有，白色的，黏糊糊的。」
「嗓子干不干？想不想喝水？」
「干！總覺得口乾舌燥的，喝多少水都不管用！」
林秋月問一句，李科長答一句。旁邊的王姐和陳長生都聽呆了，這哪是廚子問話，這分明就是老中醫坐堂問診啊。
陳長生靠在門框上，渾濁的眼睛裡透出幾分震動。他原以為這女人的本事，都在手上，在那一本《御膳秘錄》上。
現在他才明白，人家是把那書里的東西，全學到腦子裡，活學活用了。
問完了，林秋月心裡有了底。
「李科長，那羊肉湯，我不能賣給你。」
「啊？」李科長一聽就急了，
「為什麼啊？林同志，是不是嫌我給的錢少？您開個價！只要我能拿得出來……」
「不是錢的事。」林秋月打斷他，
「當歸生薑羊肉湯，是大補陽氣的方子，適合虛寒體質。你愛人之前手腳冰涼，喝那個是對的。
但她現在口乾舌燥，咳的是黏痰，說明她內里有燥火，是寒症轉成熱症了。你這時候再給她喝羊肉湯，等於是火上澆油，她會咳得更厲害。」
李科長聽傻了。
他一個防疫站的，對醫理也懂一些，知道什麼寒熱虛實。林秋月這麼一說，他瞬間就明白了。
怪不得老伴兒喝了羊肉湯，身上是暖和了，可咳得也更凶了。
原來是用錯藥了！
他後背一下子就冒了冷汗。
「那……那可怎麼辦啊？」他聲音都發了顫，看著林秋月的眼神，已經不是在看一個廚子，是在看救命恩人。
「好辦。」林秋月轉身進了後廚，王姐趕緊跟了進去。
只見林秋月從一個角落的筐子裡，拿出一個鴨梨，又從一個小罐子裡，舀出一塊黃冰糖。
「這……」王姐看不懂了。
林秋月把東西拿出來，遞給李科長。
「你回去，把這梨洗乾淨，切開，把裡頭的核挖掉，把這塊冰糖放進去。隔水蒸，蒸到梨肉都爛了，讓她連肉帶湯一起吃了。一天一個，連吃三天。」
李科長看著手裡的梨和冰糖，愣住了。
就這？
這不就是街坊鄰居誰都知道的土方子嗎？這能治好他跑了多少醫院都沒看好的老毛病？
林秋月看出了他的疑惑。
「你那梨，是普通的梨。我這梨，是秋梨，潤肺止咳最好。」
她又指了指那塊顏色發黃的冰糖，
「你那糖，是白冰糖，除了甜沒別的用。我這糖，是老黃冰糖，性溫，能化痰。最要緊的，」
她從自己隨身的小布包里，捏出兩根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的乾草絲，放進李科長手裡，「把這個，一起放進去蒸。」
李科長低頭一看，那兩根乾草顏色金黃，散發著一股奇異的清香。
「這是……」
「這是石斛，藥店裡叫『金釵石斛』。我這個，是野生的，是《御膳秘錄》里記載的，專門給皇上娘娘們秋天潤肺用的貢品。你就放這兩根，多了她身子虛，受不住。」
李科長拿著那兩根金貴的「草」，手都開始抖了。
「林同志，這……這得多少錢？」他趕緊從兜里掏錢，「您給我算算。」
他現在是徹底信了。
一個普通的方子，到了人家手裡，梨不一樣，糖不一樣，還多一味聞所未聞的貢品。
這哪是土方子，這是宮廷秘方！
「一個梨，一塊糖，不值錢。」林秋月擺擺手。
「那不行！」李科長急了，他把兜里所有的錢都掏了出來，有七八塊錢，
「林同志，您這是救我老伴兒的命！我不能白要您的東西！您要是不收錢，我……我這梨我不敢拿回去！」
他是個幹部，心裡清楚得很，不能占老百姓的便宜，尤其這老百姓還這麼有本事。
林秋月看了看他手裡的錢，又看了看他那張寫滿焦急和懇切的臉。
她知道，這錢她得收。收了錢，就不是人情，是交易。以後他再上門，就理直氣壯。
「行吧。」林秋月從他手裡抽出一張一塊錢的票子，「梨和糖，算我送的。這一塊錢，算我那兩根草的錢。」
一塊錢，買兩根草？
王姐在旁邊聽得心都揪緊了，這也太便宜了！那可是給皇上用的貢品啊！
李科長卻像是得了天大的便宜，連連點頭，把剩下錢收好，對著林秋月，鄭重其事地鞠了一躬。
「謝謝！太謝謝你了林同志！您就是我們家的大恩人！」
送走了李科長，鋪子裡安靜下來。
王姐看著桌上那張一塊錢的票子，還是覺得不可思議。
「秋月，那可是科長！你就收他一塊錢？那什麼石斛，聽著就金貴，怎麼也得要個十塊八塊的啊！」
林秋月把那一塊錢，仔仔細細地撫平，放進錢匣子裡，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。
她轉頭，看著王姐，笑了笑。
「王姐，這一塊錢，比十塊錢、一百塊錢，都金貴。」
她心裡清楚。
這一塊錢，讓她從一個被衛生局「監管」的小商販，變成了衛生局科長的「恩人」。
她賣出去的，不是一個梨，一碗湯。
是讓李科長，欠了她一個天大的人情。
這個買賣，太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