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咋聽不明白呢?」王姐還是迷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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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秋月笑了笑,沒再解釋。
有些帳,不是用算盤打的。
一塊錢,買的是李科長的愧疚,買的是他往後看見這鋪子,就得繞著走,還得跟手下人打招呼,都把眼睛放亮點。
一塊錢,買的是衛生局的門路,是以後再有人想用「不衛生」的藉口來找茬時,一座看不見的靠山。
跟這些比起來,十塊錢,一百塊,又算得了什麼?
她轉頭,卻看到陳長生正看著她,那雙向來渾濁的眼睛裡,此刻亮得驚人。
他什麼都沒說,只是默默地拄著拐杖,轉身進了後廚,拿起刀,開始準備明天的食材。那背影,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挺直了幾分。
林秋月知道,他懂了。
——
李科長揣著那個梨,兩根金貴的「草」,還有林秋月的話,一路小跑回了家。
他家屬院的筒子樓里,一進門,就看見自家老伴兒張蘭正坐在床邊,一邊咳一邊捶著背。
「又跑哪兒瘋去了?這都幾點了,不知道回來做飯?」張蘭咳得上氣不接下氣,嘴上卻不饒人。
「你別管飯了,我給你弄了個好東西!」李科長獻寶似的把手裡的梨和糖拿了出來。
張蘭一看,氣不打一處來:「梨?我們家缺梨吃嗎?我這咳得肺都要出來了,你還有心思買這些沒用的!」
「這梨不一樣!」李科長趕緊解釋,「這是人家高人指點的方子,能治你這老毛病!」
說著,他就要去廚房拿刀。
「你給我站住!」張蘭一把拉住他,
「什麼高人?你又從哪個江湖郎中那兒聽來的偏方?上次那個羊肉湯,喝得我差點沒背過氣去,你忘了?」
「這次不一樣!真不一樣!」
李科長急得滿頭大汗,把今天在鋪子裡的事一五一十學了一遍,特別是林秋月怎麼問診,怎麼說得頭頭是道,最後怎麼拿出那兩根「貢品」金釵石斛。
張蘭聽完,半信半疑。
「一個開早點鋪的丫頭片子,真有這麼神?」
「人家可不是丫頭片子,那是給顧老首長做藥膳的師傅!我親眼見的,顧家的車天天去她鋪子門口接飯!」
「顧老首…長?」張蘭也是機關的,一聽這三個字,態度立馬就不一樣了。
她狐疑地看著自家老頭子手裡的梨:「那……就試試?」
李科長如蒙大赦,趕緊跑進廚房,洗梨、挖核、放糖、再小心翼翼地把那兩根比金子還精貴的石斛放進去,隔水開蒸。
一個多鐘頭後,一股清甜又帶著奇異藥香的味道,從廚房裡飄了出來。
張蘭吃了一口,梨肉被蒸得入口即化,甜而不膩,一股暖流順著喉嚨下去,原本又干又癢的嗓子,竟然舒服了不少。
當天晚上,她破天荒地睡了一個整覺,一聲都沒咳。
第二天,李科長看著身邊睡得安穩的老伴,激動得眼淚都快下來了。
他二話不說,一大早就跑去單位,找到宣傳科的同事,又去敲了局長辦公室的門。
——
林秋月的小鋪子,生意一天比一天好。
八寶養神粥成了金字招牌,每天不到七點就賣光了。湯包還是一樣的供不應求。
王姐每天數錢數得眉開眼笑,走路都帶風。她現在看林秋月,已經不是看一個能幹的妹妹了,簡直是在看活財神。
這天早上,鋪子剛賣完收攤,王姐正抱著錢匣子喜滋滋地往桌上倒。
「秋月!又破紀錄了!四十五塊!照這下去,咱們年底就能……」
她話還沒說完,鋪子門口就傳來一陣不小的動靜。
一輛半舊的卡車停在胡同口,車上跳下來兩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,吭哧吭哧地抬下來一塊蓋著紅布的大牌子。
緊接著,李科長從卡車上跳了下來,他今天換了身乾淨的幹部服,頭髮梳得油光鋥亮,滿面紅光地走了進來。
「林同志!」
他這一嗓子,把鋪子裡的三個人都叫愣了。
胡同里看熱鬧的街坊也圍了過來,對著那塊紅布牌子指指點點。
「李科長,您這是……」林秋月站起身。
李科長哈哈大笑,一揮手,讓那兩個工人把牌子抬了進來。
他走到牌子前,一把將紅布扯了下來。
金光閃閃的九個大字,差點晃了所有人的眼。
「衛生先進個體示範單位」
底下還有一行小字:京城市西城區衛生防疫站,一九七九年制。
牌子是木頭做的,上面刷著金漆,做得那叫一個氣派。
整個胡同,瞬間安靜了。
所有人都傻眼了。
這年頭,做個小買賣,那是「投機倒把」,是低人一等的「個體戶」。
可現在,政府單位,居然給一個體戶,發了這麼一塊金字招牌?
還是「示範單位」?
這說明什麼?
說明人家這生意,是政府認可的!是受表彰的!
王姐張著嘴,手裡的錢都忘了數。
她看著那塊牌子,又看看李科長,再看看一臉平靜的林秋月,腦子裡轟的一聲,終於想明白了秋月那天說的話。
一塊錢,買來的,是這個!
是這塊比一千塊、一萬塊都金貴的護身符!
陳長生拄著拐杖,靠在櫃檯後面。他看著那塊牌子,眼睛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。他在國營飯店幹了二十年,最清楚這塊牌子的分量。
有了它,以後就再也沒有哪個不長眼的小檢查員敢來找麻煩,再也沒有人敢隨隨便便往這鋪子身上潑髒水。
這女人,她不是在做生意。
她是在給自己,在這京城裡,堂堂正正地立起一座誰也推不倒的牌坊。
「林同志,我老伴的咳,好了!」李科長握住林秋月的手,激動得不知道說什麼好,
「我替她謝謝你!替我們全家謝謝你!這塊牌子,是我代表衛生局,代表組織對你的肯定!以後你這鋪子,就是咱們西城區的衛生標兵!誰敢來找麻煩,就是跟我們衛生局過不去!」
周圍的街坊們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和議論聲。
秦大媽擠在人群最前頭,嗓門最大:「我就說!林丫頭這鋪子,乾淨!我天天吃,我心裡有數!」
林秋月從李科長手裡抽出手,客氣地笑了笑:「多謝李科長,多謝組織信任。」
她心裡清楚,這塊牌子,是她用兩根石斛換來的。
這個買賣,不虧。
正熱鬧著,鋪子角落裡那台老舊的黑色電話機,突然「鈴鈴鈴」地響了起來。
這電話是顧衛民當初幫她裝的,平時除了他自己,就沒人打過。
王姐離得近,順手就接了起來。
「餵?哪位?哦……前進便民服務社……你找誰?」
「找林秋月?我們林師傅正忙著呢!有嘛事兒?」
王姐現在特有主人翁精神,下意識地就想幫林秋月擋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煩。
電話那頭又說了句什麼,王姐「哦?」了一聲,臉色有點變了。
她捂住話筒,轉過頭,對著林秋月,嘴型無聲地說了三個字:
「顧二少。」
整個鋪子瞬間又安靜下來。
街坊們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耳朵都豎了起來。
前腳衛生局的科長剛送來金字招牌,後腳顧家的二少爺就把電話打過來了。
這林師傅的面子,也太大了!
林秋月擦了擦手,走了過去,從王姐手裡接過電話。
「喂,顧二少。」
「林師傅,你那邊聽起來挺熱鬧的啊。」
他顯然聽到了這邊的動靜。
「還好,街坊們熱情。」林秋月回了一句。
「我那不懂事的妹妹,昨天是不是去你那兒了?」顧衛民直接切入了正題。
「是,顧小姐來買東西。」
「買東西?」顧衛民的聲音裡帶了點說不清的意味,
「她回去可不是這麼說的,她在家裡又哭又鬧,說你訛了她七十塊錢,正嚷嚷著讓我大哥帶人去抄了你的鋪子呢。」
王姐在旁邊聽著,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。
訛錢?抄鋪子?
林秋月卻一點不慌,她甚至能想像出顧小曼在家裡撒潑打滾的樣子。
「我沒訛她,是她自己要買,白紙黑字,她親手簽的欠條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。
過了幾秒,顧衛民的聲音才再次響起,這次帶了點無奈:「她跟你買什麼了?值七十塊錢?」
「祛痘的藥膏和藥茶。」林秋月說得清清楚楚,「宮裡的方子,專門給娘娘們用的。這個價,我只收了她個藥材錢。」
「……祛痘?」
顧衛民顯然也愣住了,他估計怎麼也想不到,自己那個無法無天的妹妹,竟然會跑去一個早點鋪買祛痘的東西。
「林師傅,你挺行啊。」顧衛民的聲音聽不出是誇獎還是嘲諷,「不光會做飯,還會給人看臉了?」
「略懂一點。」
「行,我知道了。」顧衛民說,
「那丫頭不懂事,給你添麻煩了。那欠的五十塊錢,你記我帳上,下次我讓小張過去的時候一併給你。你那欠條,給我留著,我得拿回去讓她好好看看。」
「好。」
「那就這樣。」顧衛民說完,就準備掛電話。
「顧二少,」林秋月叫住他,「顧小姐的藥,是我拿《御膳秘錄》里的方子配的。那書,是孤本。」
她只說了這一句。
電話那頭的顧衛民,再次沉默了。
他是個聰明人,立刻就聽懂了林秋月話里的意思。
這藥,不是普通的藥。
這方子,也不是爛大街的方子。
這東西的價值,根本就不是七十塊錢能衡量的。
林秋月賣給顧小曼七十塊,不是訛她,反而是給了顧家天大的面子。
「我明白了。」顧衛民的聲音沉了下來,「林師傅,多謝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