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小曼的身影剛消失在胡同口,王姐就一屁股坐回了長凳上,胸口起伏,半天沒喘勻氣。
「我的親娘哎,可算是把這尊大佛送走了。」她拍著心口,轉頭看林秋月,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議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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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秋月,你……你真敢收她錢啊?那可是顧家的大小姐!」
秋月竟然跟顧家小姐做起了買賣,還收了錢,打了欠條。這事兒要是傳出去,別人不得說她瘋了?
「秋月,這……」
「她情我願的買賣,有什麼不敢的。」林秋月打斷她,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白菜多少錢一斤。
旁邊的陳長生,從始至終就沒出聲。他靠在後廚的門框上,那條傷腿微微曲著,渾濁的眼睛看著林秋月。
他活了半輩子,見過太多在權貴面前點頭哈腰的人,也見過不少硬骨頭的窮漢。可像林秋月這樣的,他第一次見。
她不卑不亢,但不是梗著脖子的那種硬氣。她把生意做得明明白白,錢貨兩清,欠債還錢。她把顧家小姐,當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客人。
這份坦蕩,讓陳長生心裡生出幾分敬意。
王姐可沒他這份淡定,她腦子裡的算盤珠子都快崩飛了。
「一貼藥五塊,一天十塊,七天就是七十!我的老天爺,秋月!」
她聲音都變了調,湊到林秋月跟前,壓低了聲音,眼睛亮得嚇人,
「咱們……咱們以後就賣這個!還賣什麼包子啊!這來錢多快!」
她仿佛已經看到了一座金山銀山,正衝著她們招手。
「不行。」林秋月一口回絕。
「為什麼啊?」王姐急了,
「這東西這麼好,又是宮裡的方子,肯定好多人搶著要!咱們把價錢定低點,一天掙個三五塊,那也比賣包子強啊!」
林秋月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,轉頭看向陳長生。
陳長生沙啞地開了口,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:「那藥,真是宮裡的方子?」
「是。」林秋月點頭,「《御膳秘錄》里記著,是給光緒爺一個姓珍的妃子用的。」
陳長生沒再問了。
他懂了,這東西,就跟皇上用過的筆一樣,它之所以金貴,不是因為筆有多好,而是因為用它的人是皇上。
這藥之所以值錢,不是因為它能祛痘,而是因為它來自《御膳秘錄》,是給宮裡的娘娘用的。
王姐卻沒轉過這個彎,她還在那兒掰著手指頭算帳:
「秋月,你想想,京城裡那些當官的太太、小姐們,哪個不愛美?咱們只要把名聲打出去,那錢還不跟流水似的淌進來?」
「你想的太簡單了。」林秋月終於開了口,她敲了敲桌子,「王姐,我問你,人參為什麼比蘿蔔貴?」
「那還用說?人參能吊命,蘿蔔就是個菜。」王姐想也不想就回答。
「那要是在鬧饑荒的時候,一根人參和一筐蘿蔔,你選哪個?」
王姐愣住了,想了半天,才猶豫著說:「……蘿蔔吧,能填飽肚子。」
「這就對了。」林秋月說,
「咱們這鋪子,賣粥賣包子,就是賣蘿蔔。它是給人填飽肚子的,是咱們活下去的根本,這生意不能停。
而這祛痘的方子,就是那根人參。它不是人人都能吃,也不是什麼時候都能吃的。你把它當蘿蔔賣,它就不值錢了。」
王姐聽得雲裡霧裡,但她聽懂了一句:「你的意思是……這藥不能隨便賣?」
「對。」林秋月點頭,
「不但不能隨便賣,還得端著賣。今天顧小姐為什麼肯花七十塊錢?因為她信這是宮裡的方子,是獨一份的。
要是她知道這東西咱們見人就賣,跟賣大白菜似的,你覺得她還會覺得這東西金貴嗎?她還會相信這東西真有那麼好的效果嗎?」
王姐不說話了,她好像有點明白了。
物以稀為貴。
陳長生在一旁,心裡卻掀起了更大的波瀾。
他聽明白了林秋月話里的意思,這個女人,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靠這個方子掙快錢。她釣的,根本不是顧小曼那七十塊錢。
她是在用顧小曼這張臉,在整個京城的上流圈子裡,豎起一塊金字招牌。
一塊寫著「林秋月」三個字的活招牌。
這盤棋,下得也太大了。
「那……那咱們就白白放著這麼好的東西不掙錢?」王姐還是覺得心疼。
「錢,要掙,但不是現在。」林秋月站起身,開始收拾東西,準備為明天的開張做準備。
「咱們現在,最要緊的,是把這『前進便民服務社』的生意做穩了,讓胡同里的人都離不開咱們這口吃的。」
她一邊說,一邊把今天要做的事情安排下去。
「王姐,你去把那幾張桌子再擦一遍,用鹼水擦,一點油腥味都不能留。」
「陳師傅,後頭缸里還有些肉皮,你辛苦一下,再熬一鍋肉皮凍出來,明天的湯包,餡要再足一點。」
她有條不紊地指揮著,鋪子裡很快又恢復了忙碌的景象。
王姐雖然心裡還惦記著那座「金山」,但手上的活卻沒停。
她發現,跟著秋月幹活,心裡踏實。不管遇到什麼事,秋月總有辦法。她就像這小院裡的那棵棗樹,不管颳風下雨,根都扎得穩穩的。
陳長生也沒有二話,拄著拐杖就進了後廚。他現在對林秋月,是徹底的心服口服。
他決定了,以後這女人讓他幹什麼,他就幹什麼。不動腦子,就出自己這把子力氣和這幾十年的手藝。
林秋月把一切安排妥當,自己也沒閒著。她拿出一個小本子,開始寫寫畫畫。
她在給顧定邦設計接下來半個月的藥膳食譜。
她心裡清楚得很,賣包子是生存,顧家是靠山,這兩樣,哪一樣都不能丟。
至於祛痘的方子,那是她為自己準備的第三條路,一條能讓她真正站穩腳跟,不再依附於任何人的通天大道。
——
第二天一大早,天還沒亮透,鋪子門口排隊的隊伍比昨天還長。
昨天黃毛混子來鬧事,非但沒把人嚇跑,反而像是給這鋪子做了個天大的GG。
一傳十,十傳百,現在半個胡同都知道,這新開的鋪子老闆後台硬得很,東西乾淨,連顧家老首長都天天吃。
「同志,今兒有啥新花樣沒?」排在第一個的還是秦大媽,她今天嗓門都小了不少,還帶了點客氣。
「有。」林秋月揭開一口新砂鍋的蓋子,一股混著藥香和米香的味道瞬間飄了出去。
鍋里的粥熬得爛熟,呈一種漂亮的淡褐色,裡面浮著蓮子、紅棗、桂圓一類的東西。
「八寶養神粥,五毛一碗,不要票。」林秋月報了價。
「五毛?!」後頭有人叫喚起來,「白粥才三毛,你這就多了點豆子,貴兩毛?」
不等林秋月說話,王姐已經搶著開了口,她把林秋月昨天教的話背得滾瓜爛熟。
「我說這位同志,你可看清楚了,這哪是豆子?這裡頭有芡實、薏仁、白扁豆、蓮子、山藥、紅棗、桂圓、百合,整整八樣好東西!
這方子,是秋月專門給顧家老首長調理脾胃用的,喝了能安神補氣!五毛錢一碗,我們還賠本賺吆喝呢!」
「顧老首長喝的?」
這話一出,隊伍里頓時安靜了。
那可是傳說中的大人物,人家喝的東西,能差嗎?
秦大媽二話不說,掏出五毛錢拍在桌上:「來一碗!」
她端著碗,找了個位置坐下,小心翼翼地吹開熱氣,喝了一口。
粥熬得極好,米粒都化了,入口綿滑。各種食材的味道融合在一起,有米香,有棗甜,還有一股淡淡的說不出的藥香,喝下去,整個胃裡都暖洋洋的。
「好喝!」秦大媽眼睛一亮。
有人帶頭,後面的人也不再猶豫,紛紛掏錢。
「給我來一碗!」
「我也要一碗嘗嘗!」
不到半個鐘頭,一鍋八寶粥賣得見了底。
今天的生意比昨天還好,王姐收錢收得手都軟了,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。
忙活到早上八點,東西全部賣光。
王姐抱著錢匣子,跟抱著個寶似的,往桌上「嘩啦」一倒。
「秋月!陳師傅!快看!今天掙了四十二塊六!」
一天,掙了普通工人一個半月的工資!
王姐看著那堆錢,眼睛都直了,她覺得以前在京味居那十年,真是白活了。
陳長生也看著那堆錢,他沒王姐那麼激動,但他那條一直僵硬的腿,好像都多了幾分熱氣。
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幫工,是在跟著打仗,天天打勝仗。
林秋月把錢收好,正準備關門。
鋪子門口的帘子被人掀開了。
一個穿著幹部服,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。他看著有些拘謹,不像來吃飯的。
林秋月認得他。
衛生局防疫站的,李科長。
王姐一看這陣勢,臉上的笑立馬收了,心裡咯噔一下,還以為又出什麼事了。
李科長沒看別人,徑直走到林秋月面前,搓了搓手,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。
「林……林同志。」
「李科長,有事?」林秋月問。
李科長猶豫了一下,往左右看了看,像是怕被人聽見。
他壓低了聲音,幾乎是用一種央求的語氣說:
「林同志,我……我是來替我老伴兒,求一碗湯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