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小曼穿著一件時下最時興的紅色收腰呢子大衣,腳下一雙半高跟的小皮鞋,頭髮燙成了時髦的大波浪卷。
她一進門,那股子從大城市高級百貨商店裡帶出來的雪花膏香氣,瞬間就把鋪子裡殘餘的粥飯味給壓了下去。
王姐和陳長生正在後頭收拾東西,聽見動靜一回頭,王姐手裡的抹布「啪嗒」一下掉在了地上。
「哎喲,是……是顧家的小姐。」
王姐的聲音都變了調,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顯得手足無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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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長生也停下了手裡的活,拄著拐杖,靠在門框上,渾濁的眼睛打量著這個突然闖進來的姑娘。
他見過的大人物不少,但這種一身嬌貴氣的大小姐,還是頭一回離這麼近看。
顧小曼看都沒看他們倆,徑直走到林秋月面前,把手裡的皮包往桌上「啪」的一放。
林秋月卻像是沒看見她眼裡的挑釁,語氣平平地問了一句:「有事?」
「你!」她伸出戴著皮手套的手指,差點戳到林秋月的鼻子上,「你上次在廚房跟我說的話,還算不算數?」
林秋月心裡轉了一圈。
上次在廚房?她說過的話多了。
哦,是那句「喝了那湯,臉上要長痘變醜」。
她看著顧小曼光潔的額頭和臉蛋,上面別說痘了,連個毛孔都看不見。
「我說過什麼?」林秋月揣著明白裝糊塗。
「你還裝!」顧小曼急了,音調都高了八度,「你說我喝了那湯會變醜!你說啊!」
王姐一聽,心都提到嗓子眼了。壞了,這是翻舊帳來了。她趕緊上前一步,臉上堆起笑:
「哎喲,顧小姐,您瞧您說的,我們秋月那天就是跟您開個玩笑,您可千萬別當真。您這麼漂亮,怎麼會變醜呢?」
「你閉嘴!我跟她說話,有你什麼事?」
顧小曼狠狠地瞪了王姐一眼,把王姐剩下的話全堵了回去。
王姐碰了一鼻子灰,尷尬地站在原地,不敢再出聲了。
林秋月心裡有數了。這大小姐,是自己一個人來的。要是顧家派她來的,不會是這個態度。既然是她自己,那就好辦。
「我沒裝。」林秋月說,「我說過的話,都算數。」
「好!」顧小曼像是得了什麼憑證,她把下巴一揚,忽然做賊似的湊近了些,壓低了聲音,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,
「那你看看,我這兒……是不是要變醜了?」
說著,她飛快地撩起自己額前厚厚的劉海。
林秋月定睛一看。
在她光潔飽滿的額頭正中央,冒出了一顆米粒大小,紅紅的,頂上還帶著一點點白色膿頭的東西。
一顆痘。
林秋月差點沒笑出聲。
她還以為多大的事,就為這麼一顆幾乎看不見的痘,這大小姐就從城西殺到城南來了?
王姐和陳長生也伸長了脖子看。
王姐眼神不好,看了半天也沒看見什麼。陳長生倒是看清了,但他那張臉還是沒什麼表情,只是默默地把頭轉開了,覺得有點……荒唐。
「看見沒有?」顧小曼見林秋月不說話,急得不行,「是不是?是不是要變醜了?」
「是。」林秋月很肯定地點頭。
顧小曼的臉「刷」地一下就白了,像是聽到了什麼判決書。
「那……那怎麼辦?」她聲音都帶了點哭腔,
「我下周還要去參加同學的生日舞會呢!頂著這個東西,我還怎麼見人啊?」
「這個簡單。」林秋月說。
「怎麼簡單了?」顧小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「我給你治。」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林秋月點頭,「不過,我這兒是開門做生意的,不是開善堂的。」
顧小曼愣住了,她瞪大眼睛看著林秋月,像是第一天認識她。
「你……你要收我錢?」
在她看來,給她爸爸做飯,能為她辦點事,那是林秋月天大的榮幸。
這個鄉下女人,竟然敢跟她談錢?
「對。」林秋月回答得乾脆利落。
她心裡算計得很清楚。顧家的飯,她要做。但她不能永遠當一個廚子。
她得讓顧家所有人都知道,她林秋月,不光會做飯,還會用食物治病,還會……讓人變美。
這手藝,值錢。
顧小曼氣得臉都紅了,剛想發作,可一摸到額頭上那個小疙瘩,氣焰頓時就滅了一半。
她咬著牙,從兜里掏出錢包,拍在桌上。
「說吧,多少錢!」
王姐在旁邊看著,大氣都不敢出。她覺得秋月瘋了,竟然敢收顧家小姐的錢。
陳長生也看著,他覺得,這事兒……越來越有意思了。
林秋月伸出五根手指。
「五十?」顧小曼倒吸一口涼氣。
「五塊。」林秋月說,「一貼。」
「一貼?」
「嗯,草藥,搗碎了敷在臉上。一天一貼,睡前用。」林秋月不緊不慢地解釋,
「另外,內服的藥茶,也是一天一包,五塊錢。內外一起調理,三天見效,七天斷根,保證你皮膚比以前還好,一點印子都不留。」
一天十塊錢?七天就是七十塊?
顧小曼被這個價格嚇到了。她一個月零花錢也就三十塊,這七天下來,她兩個多月的零花錢都沒了。
「你怎麼不去搶!」她脫口而出。
「搶?」林秋月笑了,
「顧小姐,我這用的是《御膳秘錄》里給娘娘們祛痘養顏的方子,用的藥材都得上同仁堂挑最好的。
這個價,我還只收你個成本錢。你要是覺得貴,可以不治。反正這痘,長在你臉上。」
《御膳秘錄》?娘娘?
顧小曼雖然刁蠻,但不是傻子。
她知道她爸的胃病,多少大醫院的專家都看不好,結果吃林秋月做的飯,幾天就見好。這說明這女人,是真有本事的。
她看著林秋月那張平靜的臉,心裡天人交戰。
一邊是兩個多月的零花錢,一邊是下周舞會上可能會被人笑話的臉。
「我……」她掙扎了半天,最後狠狠一跺腳,「治!不就是七十塊錢嗎!我給了!」
她打開錢包,從裡面把所有錢都掏了出來,數了數,一共才二十多塊。
「我……我錢不夠,我先給你二十,剩下的我明天給我哥要了再給你!」她臉漲得通紅,覺得丟人極了。
「可以。」林秋月點點頭,從她手裡接過二十塊錢,「不過,得先立個字據。」
說著,她又拿出了紙和筆。
王姐在旁邊都看麻木了,她發現,秋月這鋪子,幹什麼都喜歡立字據。
顧小曼屈辱地在那張「欠條」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林秋月把欠條和錢收好,轉身進了後廚。過了一會兒,她拿著用油紙包好的七個小藥包和七個小藥貼出來,遞給顧小曼。
「用法我剛才都說了,記住了?」
「記住了!」顧小曼一把搶過來,像是怕她反悔,轉身就往外跑。
跑到門口,又停住,回頭惡狠狠地說:「要是治不好,我饒不了你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