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王姐,林秋月把門重新插上。
鋪子裡又只剩下她一個人。
她心裡跟明鏡似的,王姐明天肯定會來。
那個三成利,是香餌。按天給工錢,是台階。她把路都鋪好了,就看王姐自己願不願意往下走。
她不急。
這世上的事,強扭的瓜不甜。她要的是個能跟她一條心的搭檔,不是一個三心二意的夥計。
她回到後廚,就著昏暗的燈光,開始為明天早上做準備。
那袋子白面,她沒捨得全用。林秋月先舀出十來斤,倒進和面盆里。水要一點一點地加,手上的勁兒要勻。這是個精細活,也是個力氣活。
她一邊和面,一邊盤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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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陳長生,一個月三十五塊,包吃包住。住的地方好辦,小院裡還有間空著的耳房,她去跟顧衛民說一聲就行。
吃,更簡單,鋪子裡管夠。
王姐那邊,要是真過來了,一個月按三成利,少說也得有二三十塊,比她在京味居掙得多,還自由。
這兩人要是都攏住了,她這鋪子就算有了左膀右臂。
她就可以騰出手來,琢磨給顧定邦做的藥膳。
那才是她在這京城立足的根本。
面和好了,用濕布蓋上醒著。她又開始準備肉皮凍,這東西是湯包的魂,前一天晚上就得熬出來,放涼了才好用。
等一切都收拾妥當,已經是深夜了。
林秋月鎖好鋪子門,回到小院。
院子裡靜悄悄的,各家都睡了。她輕手輕腳地打開自己屋的門,沒點燈,摸黑躺到床上。
這一天,比在顧家做壽宴還累。
但心裡,是踏實的。
第二天,天還沒亮,鬧鐘還沒響,林秋月就醒了。
她睜開眼,在黑暗裡躺了一會兒,聽著外頭的風聲。
三點五十。
她掀開被子,穿好衣服,走到門口,拉開了門栓。
門外頭,巷子裡黑漆漆的,一個人影站在鋪子屋檐下,跟電線桿子似的。
那人聽見開門聲,身子動了一下,拄著拐棍往前挪了兩步。
是陳長生。
他居然真的來了,還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十分鐘。
林秋月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。
她沒說話,只是側過身,讓他進來。
陳長生一瘸一拐地走進來,身上帶著一股子寒氣。他還是昨天那身破舊的衣裳,但臉洗得很乾淨,頭髮也梳過了。
「我來了。」他聲音啞著,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這三個字。
「嗯。」林秋月應了一聲,把門關上,點了燈。
她從抽屜里拿出紙和筆,推到陳長生面前。
「我叫林秋月,木子林,秋冬的秋,月亮的月。」
陳長生愣了一下,才明白過來,這是要立字據。
他拿起筆,手有些抖。
在紙上,一筆一划地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林秋月又在下面寫:茲聘請陳長生為「前進便民服務社」後廚師傅,月錢三十五元,包吃住。雙方情願,決不反悔。
她把自己的名字簽在後面,又從兜里掏出個小印泥盒子,用大拇指沾了紅,在名字上按了個手印。
陳長生看著那張紙,看著上面兩個鮮紅的指印,眼睛有點發澀。
他已經很久,沒有被人這麼鄭重地對待過了。
「按吧。」林秋月把印泥推過去。
陳長生也按了手印。
「行了。」林秋月把字據折好,一份給他,一份自己收起來,
「從現在起,你就是這鋪子的人了。後廚那口鍋,歸你了。」
她說完,轉身去檢查昨天醒的面。
陳長生拿著那張還帶著體溫的紙,站在原地,半天沒動。
就在這時,鋪子門又被敲響了。
是王姐。
她眼窩下面一圈青黑,一看就是一晚上沒睡好。可她換了身乾淨的衣裳,頭髮也梳得利利索索。
「秋月,我……我來了。」王姐一進門,就看見了站在那裡的陳長生,嚇了一跳,「這位是?」
「陳師傅,我請來的幫手。」林秋月頭也沒抬,手上繼續揉著麵團,「王姐,你來得正好,你去把肉餡剁了。」
王姐「哦」了一聲,還有點蒙。
她放下手裡的東西,擼起袖子就進了後廚。看見陳長生那條不方便的腿,她心裡犯嘀咕,秋月從哪兒找來這麼個瘸子?靠譜嗎?
但她沒問。
她拿起刀,對著案板上的豬肉,一下一下地剁了起來。
鋪子裡很安靜,只有揉面的聲音和剁肉的聲音。
陳長生站在旁邊,沒動手,就那麼看著。
他看著林秋月怎麼把醒好的麵團,揉成長條,再揪出一個個大小均勻的劑子。她的手又快又穩,像是在做一件藝術品。
他又看王姐剁肉,王姐是干慣了粗活的,力氣大,但刀法亂,剁出來的肉餡有粗有細。
陳長生眉頭皺了起來。
「停。」他終於開了口。
王姐嚇了一跳,停下手裡的刀。
「你那不叫剁肉,叫砸肉。」陳長生的聲音還是那麼難聽,
「三成肥七成瘦,先切片,再切絲,最後再剁。要讓肥肉的油融進瘦肉的縫裡,而不是砸成一灘爛泥。」
王姐的臉一下子就紅了,拿著刀,不知所措。
林秋月走過來,拍了拍王姐的肩膀。
「王姐,聽陳師傅的。他是大廚,咱們都得跟他學。」
王姐這才放下刀,看著陳長生,小聲叫了句:「陳師傅。」
陳長生沒應,他拿起另一把刀,讓王姐看。他只有一條腿能站穩,身子歪著,可他手上的刀,穩得像焊在案板上。
片、絲、丁,最後才是剁。
刀光閃動,案板上的豬肉很快就變成了一堆細緻均勻的肉糜。
王姐看傻了眼。
林秋月也點了點頭,這三十五塊錢,花得值。
天亮了,鋪子開門。
今天來的人比昨天更多,隊伍直接從門口排到了胡同口。
秦大媽還是第一個,她今天沒咋咋呼呼,交了錢和票,老老實實地端著碗找地方坐。
她一邊喝粥,一邊用眼角瞟著後廚。
今天后廚多了兩個人,一個眼熟的半老徐娘,還有一個拄拐的瘸子。
這林丫頭,還真把攤子支起來了。
「包子,兩毛一個,兩兩肉票。」
林秋月的聲音響起。
今天出籠的湯包,比昨天更漂亮。
皮更薄了,褶子也更勻了。
陳長生站在旁邊,沒說話,心裡卻在點頭。
昨天他說的兩個毛病,這丫頭今天全改了。鹽的分量剛剛好,提鮮,又不搶味。火候也調了,膠凍化得透,湯汁更足了。
這丫頭,不光手藝好,耳朵還好使,聽得進別人的話。
是個能成事的人。
一早上,人來人往。王姐在前面收錢收票,忙得腳不沾地。林秋月負責盛粥夾包子,陳長生就在後廚看著火,偶爾指點王姐一句。
三個人,跟磨合了很久一樣,有條不紊。
不到一個鐘頭,所有東西賣光。
王姐把錢匣子抱過來,往桌上一倒。
「嘩啦」一聲,錢比昨天還多。
她看著那堆錢,手都在抖。她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,她一邊數,一邊樂,嘴都合不攏。
「三十五塊!秋月!今天掙了三十五塊!」
一天,就掙了她一個月的工資!
王姐抬起頭,看著林秋月,眼睛裡全是光。她知道,她賭對了。
林秋月笑了笑,正要說話。
鋪子門口的帘子被人一把掀開,走進來兩三個流里流氣的小青年。
為首的那個黃頭髮,歪著嘴,手裡掂著根擀麵杖,上來就往桌上「砰」的一拍。
「老闆呢?你們這包子,吃死人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