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她問得小心翼翼,眼睛還往門外瞟了瞟,生怕被人聽見。
林秋月把她手裡的網兜接過來,放在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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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王姐,你從哪兒聽說的?」
「還用聽說嗎?」王姐急了,跺了跺腳,
「現在整個京味居都傳瘋了!說你帶著衛生局的人殺回去,當著所有人的面,一條一條地把劉福貴的罪狀給數落出來,說他做的菜能吃死人!最後,人直接被穿著制服的帶走了!」
王姐說得又快又急,臉上混著害怕和興奮。
她看著林秋月,像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。
這才幾天功夫?這個在她眼裡還需要人照顧的外地妹子,已經能把京味居的大廚給掀翻了。
林秋月拉了把椅子讓王姐坐下,自己也坐到對面。
「沒那麼邪乎。」她語氣很平淡,「是他自己做的菜出了問題,吃壞了人,想賴我頭上,我總不能讓他白白潑一身髒水。」
王姐一聽,氣得拍桌子。
「我就知道是這個王八蛋乾的!他就是見不得你好!秋月,你不知道,你走以後,孫經理急得跟什麼似的,又是要給你漲工資,又是要給你提職稱,就差沒給你跪下了。
結果一出事,他第一個就把你賣了,還讓……讓我帶話給你,讓你回去頂罪。」
說到最後,王姐的聲音都帶了點哽咽,她覺得對不住林秋月。
林秋月心裡沒什麼波瀾,孫經理那種人,她見得多了。
「王姐,這事不怪你。」她給王姐倒了杯水,「他人呢?飯店現在怎麼樣了?」
「飯店?」王姐喝了口水,苦笑了一下,
「關門了。衛生局給貼了封條,說要停業整頓。孫經理這會兒估計還在局子裡寫檢查呢。劉福貴那事兒,聽說挺嚴重,不光是食物中毒,好像還牽扯到什麼投機倒把,把飯店的食材拿出去賣錢。這回啊,他是徹底栽了。」
林秋月聽著,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。
這倒是個意外之喜。她本來只想自保,沒想到顧衛民和李科長順手就把劉福貴的老底給掀了。
也好,省得以後再有麻煩。
王姐看著林秋月平靜的臉,心裡又是佩服又是羨慕。
「秋月,你真行。姐這輩子,就沒見過你這麼有本事的女人。」她看了看這乾淨的鋪子,又摸了摸光滑的桌面,「你這……這就自己幹起來了?」
「嗯,混口飯吃。」
王姐嘆了口氣,把手裡的網兜往前推了推。
「姐也沒什麼能幫你的,這是我托人從老家捎來的蘋果,你嘗嘗。你這鋪子剛開張,一個人忙不過來吧?」
林秋月看著王姐,心裡有了計較。
她沒回答,而是站起身,走到牆角的錢匣子那兒。
當著王姐的面,她把匣子打開,把裡頭的錢和票,「嘩啦」一下全都倒在了桌上。
紙票,硬幣,還有一小疊糧票肉票,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王姐的眼睛瞬間就直了。
她一輩子都在國營單位上班,錢都是按月發,一張一張數得清清楚楚,她從來沒見過這麼多散錢堆在一起。
這得有多少?
林秋月不說話,就這麼坐在錢堆後面,一張一張地把錢撿起來,捋平,碼好。
一塊的,五毛的,一毛的,兩毛的……
王姐看著她的動作,喉嚨發乾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她腦子裡飛快地算著。
京味居一個一級廚師,一個月工資不到六十塊。她自己,一個月三十多塊。
可桌上這堆錢,看著就不止六十塊。
林秋月把錢數完了,又把票證一張張疊好。
「二十一塊三毛五。」她把一摞碼得整整齊齊的錢放在桌上,又指了指旁邊的票證,
「糧票十七斤,肉票三兩。」
她抬起頭,看著王姐。
「這是今天一個早上的。」
王姐的腦子「嗡」的一聲。
一個早上……二十多塊?
她一個月不吃不喝,才掙三十多塊錢。人家一個早上,就快趕上她一個月的工資了?
她看著林秋月,嘴唇哆嗦著,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「這……這怎麼可能?」
「沒什麼不可能的。」林秋月把錢和票重新收回匣子裡,蓋上蓋子,發出「咔噠」一聲輕響,
「一碗粥三毛,一個包子兩毛。我今天賣了四十碗粥,三十個包子,剩下的,是街坊給的小費。」
王姐徹底懵了。
她知道林秋月手藝好,可她沒想到,這手藝能這麼值錢。
她忽然想起了自己。
在京味居幹了快十年,每天洗一樣的碗,看一樣的臉色,拿一樣的死工資。劉福貴在的時候,天天受他排擠。
現在劉福貴走了,飯店也關了,她跟後廚那幫人,都不知道明天該怎麼辦。
飯店要是真倒了,她們這些人,就都成了沒單位的閒散人員。
「秋月……」王姐的聲音發澀,「你這……還缺人嗎?」
她問出這句話,臉都紅了。
她一個國營飯店的老職工,跑來問一個剛開張的個體戶要不要人,說出去都讓人笑話。
林秋月就等她這句話呢。
「缺。」林秋月點頭,「我一個人,確實忙不過來。」
王姐的眼睛亮了,她往前湊了湊。
「你看我行嗎?我手腳麻利,什麼活兒都能幹!工資你看著給就行,能有個二十塊,我就心滿意足了!」
林秋月看著她,搖了搖頭。
王姐的心一下子就涼了半截。
「王姐,我不要你來我這兒打工。」林秋月說。
王姐不明白了。
「那你要我幹啥?」
林秋月把錢匣子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「王姐,我把你當親姐姐。我這鋪子,算你一份。我出方子,出本錢,你出人,出功夫,咱們一起干。掙了錢,刨去本錢,剩下的,我七你三。」
王姐傻了。
她看著林秋月,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「啥?算我一份?我……我哪有那個本事啊!」
「你有沒有本事,我心裡清楚。」林秋月說,「在京味居,是你第一個站出來幫我。在顧家,也是你陪著在晚上我守鍋。這份情,我記著。」
她看著王姐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:「我不要一個給我幹活的夥計,我需要一個能跟我一起把這鋪子撐起來的姐妹。王姐,你願不願意?」
王姐的眼淚,「唰」地一下就下來了。
她活了半輩子,就沒聽過這種話。
她婆家娘家,都當她是個幹活的。在飯店,她也是個不起眼的洗碗工。
可今天,林秋月跟她說,要跟她當姐妹,要分她三成的利。
她心裡那點小算盤,早就被沖得一乾二淨。
她站起身,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。
「我干!」她聲音又大又亮,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,「秋月,姐以後就跟你幹了!刀山火海,姐都陪你闖!」
林秋月笑了。
她就知道,王姐會答應。
「行,那咱們醜話說在前頭。」林秋月把笑容收起來,表情變得嚴肅,
「跟著我干,就得辭了京味居的工,以後你就是沒單位的人了。這事,你想清楚。」
王姐一愣。
辭工?砸了鐵飯碗?
這……
她剛才光顧著激動,把這最要命的一茬給忘了。
這年頭,鐵飯碗是什麼?
是戶口,是糧本,是退休金,是你看病能報銷,是孩子上學能優先,是你走到哪兒都能挺直腰杆子說自己是「國營單位的人」。
沒了單位,你就是「社會閒散人員」,是「盲流」,是隨時能被街道大媽扭送到派出所的對象。
王姐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下去,剛才那股子衝動和激動,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,連骨頭縫裡都冒著寒氣。
她搓著手,坐立不安。
「秋月……這,這可不是鬧著玩的。我……我男人在棉紡廠,我們家就指著我們兩口子這兩份死工資過活。我要是沒了工作,成了沒單位的人,那……那在筒子樓里都抬不起頭來。」
她聲音越說越小,最後幾乎聽不見了。
筒子樓里住著的全是廠里的職工家屬,東家長西家短,誰家多買了半斤肉都能傳遍整個樓道。
要是知道她把國營飯店的鐵飯碗給辭了,跑去跟一個外地來的丫頭開小鋪子當「個體戶」,那些人的唾沫星子能把她淹死。
林秋月沒說話,就靜靜地看著她。
她知道王姐在怕什麼。
在柳河村,女人要是沒了男人,沒了土地,也跟沒了單位一樣,是沒根的浮萍。
她太懂這種感覺了。
過了好一會兒,等王姐自己把那口氣喘勻了,林秋月才開口。
「王姐,京味居現在這個樣子,你那個鐵飯碗,還鐵嗎?」
王姐猛地抬起頭。
林秋月繼續說:「孫經理今天能為了保自己,把我推出去頂罪。明天飯店要是換個新經理,看不順眼你,你那碗飯,還能端得穩嗎?」
「在我這兒,今天掙二十,明天可能掙三十,也可能一分錢掙不著。風裡來雨里去,都得自己扛著。但是,」林秋月一字一頓,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,
「咱們掙的每一分錢,都是靠自己本事換來的,乾淨,硬氣。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,也不用怕誰在背後捅刀子。」
她把桌上那袋蘋果往王姐那邊推了推。
「這事兒不急,你回家去,跟你家大哥好好商量商量。我這鋪子剛開,一個人也確實忙不過來。這樣,你明兒一早還過來幫我,工錢我按天給你算,一天一塊錢,干一天給一天。你什麼時候想通了,什麼時候再給我答覆。」
王姐愣愣地看著林秋月。
按天算工錢?一天一塊?
她一個月工資三十多,平均下來一天也就一塊多點。可那是天天上班,風雨無阻。林秋月這兒,只干一個早上,就給一塊錢?
這條件,太厚道了。
厚道得讓她沒法拒絕。
「秋月……」王姐的眼圈又紅了,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好。
「行了,姐。」林秋月站起來,「天不早了,你快回去吧,家裡人該等著急了。」
她把王姐送到門口,看著她拎著那網兜蘋果,一步三回頭地走了。
林秋月關上門,鋪子裡又只剩下她一個人。
她知道,王姐明天會來的。
那個三成利,就像個鉤子,已經牢牢地勾住了王姐的心。而按天算工錢,就是她給王姐搭的梯子。
她要的,就是讓王姐自己,一步一步地從京味居那個坑裡,爬到她這條船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