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長生捏著筷子的手,停在半空中。
他看著林秋月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瘋子。
「你說什麼?」他嗓子啞得厲害。
林秋月沒重複,只是把桌上那個空碗收起來,轉身去水槽那邊清洗。
嘩啦啦的水聲,在安靜的鋪子裡顯得格外響。
陳長生沒動,他還是那個姿勢,人像是被釘在了板凳上。
三十五塊錢一個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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包吃包住。
這條件,比他出事前在國營飯店當大案師傅的時候,差不了多少了。
可現在說這話的,是個比他閨女大不了幾歲的年輕女人。
地方,是這個剛開張,連塊招牌都還沒掛上的小破鋪子。
而他,已經不是那個能顛大勺,一天切上百斤肉的陳師傅了。他現在就是個瘸子,一個連累家人的廢人。
「你是在可憐我?」陳長生把筷子放下,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股子冷硬。
林秋月把碗洗乾淨,用布擦乾,放回碗架上,這才轉過身來。
「我這鋪子小,請不起大佛。三十五塊錢,是我能給出的最高價。你要是覺得我在可憐你,那就算了。」
她話說得很平靜,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。
她確實不是在可憐他。
她只是缺人手。
一個真正懂行的,能壓得住場子的人。
京城這麼大,會做飯的人多得是,但能光靠鼻子就聞出她湯包里肉皮凍和蔥姜水門道的,鳳毛麟角。
這種人,要麼在各大飯店當著掌勺師傅,被人捧著,她請不起。要麼,就像眼前這個,因為各種原因落魄了,藏在犄角旮旯里。
撿漏,她最喜歡幹這種事。
花最少的錢,辦最大的事。
陳長生看著她,這個女人瘦瘦的,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看著跟村里來的那些丫頭沒什麼兩樣。
可她說出來的話,做出來的事,沒有一件是普通的。
他今天早上,是被香味勾過來的。
他本來已經心死了,對吃這回事,沒了任何念想。
可那股子粥香,那股子肉餡和雞湯混在一起的霸道味道,硬是把他從家裡那個黑屋子裡給拽了出來。
他嘗了她的包子,嘗出鹽多放了半克。
那是因為她做的餡多,沒法像他當年在後廚,幾十斤肉餡用秤來配料那麼准。
膠凍沒化開。
那是因為今天天冷,她只有一個小爐子,火候顧得了蒸,顧不了保溫。
這些都不是問題。
問題是,這包子的底子,太正了。
正得讓他這個做了二十多年飯的人,都覺得心驚。
「我的腿……」陳長生挪動了一下那條僵硬的腿,褲管下空蕩蕩的,「站不了太久。」
「切墩配菜,用不著你跑堂。」林秋月回了一句。
「我的手……」他抬起自己那隻曾經能穩穩噹噹雕出龍鳳的手,現在,只是在早上拿筷子的時候,偶爾會抖一下。
「和面調餡,也不用你顛大勺。」林秋月走到他對面,坐下。
「我這鋪子,就兩張桌子,一天就賣早上這一頓。活兒不多,也不累。」
她看著陳長生的眼睛。
「我只要你的鼻子,你的舌頭,還有你這雙手對食材分量的感覺。這些東西,跟你那條腿,沒關係。」
陳長生徹底不說話了。
這個女人,把他看透了。
她要的,不是一個能幹體力活的夥計。
她要的,是「陳長生」這三個字,在還沒變成廢人之前,所代表的一切。
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技藝,一種對食物近乎偏執的敏感。
他有多久,沒被人這麼看重過了?
自從他出事之後,所有人都當他是累贅。廠里直接辦了病退,以前那些稱兄道弟的同事,連個上門看望的都沒有。
家裡老婆孩子,嘴上不說,但那眼神里的嫌棄,比刀子還傷人。
他自己也覺得自己是個廢物。
可今天,這個小丫頭卻跟他說,她要他的鼻子,要他的舌頭。
陳長生眼眶有點發熱,他趕緊低下頭,盯著桌上的木紋。
「我……我得回家跟我婆娘商量一下。」他含糊著說。
這是託詞。
林秋月聽出來了,但她沒拆穿。
一個大男人,還是個曾經風光過的手藝人,總得給他留點面子。
「行。」林秋月站起身,「明天早上四點,我在這兒等你。你要是來了,咱們就立字據。你要是沒來,我就當沒見過你。」
她把門打開,外頭下午的陽光照進來,有點晃眼。
陳長生拄著拐棍,一瘸一拐地站起來,往門口走。
走到門口,他又停住了。
「你……就不怕我是個騙子?萬一我剛才說的那些,都是蒙的呢?」他問。
林秋月靠在門框上,看著胡同里來來往往的人。
「你要是蒙的,那只能說明我眼瞎,這頓飯,就當是餵狗了。」
陳長生的身子震了一下。
他轉回頭,深深地看了林秋月一眼,然後一句話沒說,走進了陽光里。
林秋月看著他的背影,知道這事,八九不離十了。
她關上門,回到鋪子裡,心情很好。
一個陳長生,頂得上十個普通幫廚。
有了他,她就可以把熬粥、和面這些基礎的活兒交出去,自己就能騰出手來,琢磨更多花樣。
她從錢匣子裡把今天的收入都倒出來。
一塊的,五毛的,一毛兩毛的紙票,叮叮噹噹的硬幣,還有一小疊糧票和肉票。
她一張張地數,仔仔細細地碼放整齊。
一共是二十一塊三毛五分錢。
票證,有全國糧票五斤,北京市糧票十二斤,還有三兩肉票。
第一天開張,純利就超過二十塊。
這生意,做得!
她把錢和票分門別類地收好,只留下一個五分錢的硬幣,在手裡拋了拋。
她心情好的時候,就喜歡幹這個。
正數著錢,外頭又響起了敲門聲。
林秋月以為又是哪個街坊來打探消息的,有點不耐煩地走過去開門。
門口站著的,是王姐。
她手裡拎著個網兜,裡面裝著幾個蘋果。
「秋月!」王姐一進門,就把鋪子上下打量了個遍,然後一把抓住林秋月的手,壓低了聲音,
「我聽說……你把京味居那個劉福貴,給送進去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