敲門聲響起。
林秋月把手裡的麵粉拍掉,走過去開門。
秦大媽站在門外,手裡抓著一把瓜子,探著頭往裡瞅。
「大媽,有事?」
秦大媽沒搭腔,眼睛直勾勾盯著地上那兩個大布袋。
她經常去糧店,認得那袋子上的紅戳。
那是國營糧店專用的特級粉和精大米。
這一袋得五十斤。
平時買一斤半斤都得拿戶口本和糧票排隊,這丫頭怎麼直接往回扛整袋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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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大媽心裡飛快地算帳。
一百斤細糧,沒個硬邦邦的全國通用糧票根本拿不下來。這鄉下丫頭背後,絕對有人撐腰。
街道馬主任把鋪子給她,也是看在她背後那人的面子上?
「你這……」秦大媽指著袋子,吐掉瓜子皮,「進貨了啊。」
「嗯,明早開張,剛買的面和米。」林秋月讓開半個身子。
她不怕人看,做生意就是得讓人知道本錢厚,人家才信你的東西好。
這胡同里老街坊多,秦大媽就是最好的活廣播。只要把她震住,不出今晚,整條胡同都會知道「前進便民服務社」有細糧。
秦大媽走進來,繞著布袋轉了一圈。她想問哪來的票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打聽別人底細,惹火上身划不來。
「明早賣啥呀?」秦大媽問。
「白粥,包子。」
「白粥?」秦大媽咂巴一下嘴,
「這玩意不當飽,胡同口老李頭的油條兩分錢一根,頂餓。你這白粥,打算賣多少錢?」
林秋月走到水槽邊洗手,水流嘩啦啦衝著手指。
「一毛錢一碗。」
秦大媽的手一抖,手裡幾粒瓜子掉在地上。
一毛錢?國營飯店肉絲麵才兩毛。
一碗白水熬大米,賣一毛?這丫頭是鑽錢眼裡了吧。
秦大媽沒說話,心裡有了計較。明天這鋪子鐵定得關門,沒人會當這冤大頭。
「包子呢?」
「兩毛一個。」
秦大媽這下連話都不想接了,搶錢呢。
「行,你忙,我回去了。」秦大媽扭頭就走。她得趕緊去胡同口跟人說道說道,這新來的丫頭是個瘋子。
林秋月把門關上,插上插銷。
她知道這個價高。
但她的東西,值這個價。
做便宜買賣,累死也掙不到大錢。她要篩選客人,吃得起,懂吃,還願意掏錢的人。
她把鐵鍋刷洗乾淨,架上灶台。顧衛民拿來的那些藥材用不上,她得先吊高湯。
從菜市場順手買的幾根豬大骨和雞架骨,焯水,去血沫。撇去浮油,只留清湯。
肉皮凍是關鍵,豬皮刮淨油脂,拔掉毛,切碎,放進鍋里熬。熬出膠質,過濾掉殘渣,端到後院放在冷風口凍上,這是明早包子的靈魂。
她沒用發麵揉面,用的是死面,加了點鹽,麵團揉得極有韌勁。
整個後半夜,鋪子裡只有案板上的刀聲和水開的咕嚕聲。
第二天早晨,天剛亮,椿樹胡同的人慢慢多了起來。
胡同口老李頭的油條攤子支起來了,油鍋里的油翻滾,冒出嗆人的黑煙。
老李頭一邊炸油條,一邊往「前進便民服務社」那邊看。
鋪子門半開著,沒掛鞭炮,沒貼紅紙。
秦大媽拎著個空網兜,湊到油條攤前。
「老李,給我來兩根油條。」秦大媽遞過去四分錢和糧票,「旁邊那鋪子,今天開張。」
「看著呢,連個動靜都沒,能賣啥?」老李頭把油條瀝乾油,拿草紙包著遞過去。
「賣粥,一毛錢一碗。」秦大媽壓低聲音,語氣里全是看好戲的意思。
老李頭瞪著眼,「一毛?金子熬的?」
話音剛落,一股香味從半開的鋪子門裡飄了出來。
不是油煙味,而是純粹的糧食香,混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鮮氣。
老李頭低頭聞了聞自己的油鍋,又聞了聞空氣里的味。他炸了十年油條,頭一回覺得這油味這麼噁心。
秦大媽吸了吸鼻子,腳不受控制地往鋪子那邊走。
鋪子裡。
林秋月把兩張八仙桌擦得一塵不染,大砂鍋架在小火爐上。
蓋子揭開。
粥不是水狀,而是濃稠的乳白色。米粒完全開花,表面結著一層厚厚的米油。
「丫頭。」秦大媽走到門口,往裡瞅,「熟了?」
「大媽,早。」林秋月拿白毛巾擦手。
秦大媽咽了口口水,那粥的味道直往鼻孔里鑽。她本來打算買完油條就回家熬糊糊,現在看著手裡油膩膩的紙,吃不下了。
「你這粥……給我來一碗。」秦大媽咬著牙,掏出一毛錢。
她倒要嘗嘗,這天價白粥到底是個啥味。
「兩兩全國糧票。」林秋月沒接錢,先要票。
秦大媽愣住,沒票買不到東西。她咬牙從兜里摸出兩兩糧票,連同一毛錢拍在桌上。
林秋月收錢,拿粗瓷碗盛了一碗粥,端上桌。
沒有鹹菜,沒有勺子。
「直接喝。」林秋月說。
秦大媽端起碗,碗沿燙手。她吹了吹,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。
米湯一挨著舌頭,直接滑進了喉嚨,不需要嚼。大米的甜味在嘴裡化開,一點糠味都沒有。熱流順著食道進胃裡,渾身上下打了個激靈。
她沒停,一口接一口喝。不到半分鐘,一碗粥見了底,連碗邊的米油都舔乾淨了。
秦大媽把碗放下,打了個嗝。
這輩子沒喝過這麼好喝的粥,這錢,花得不冤。
「大媽,還加嗎?」林秋月問。
「不……不加了。」秦大媽站起身,渾身舒坦。
她看了看蒸籠,「包子呢?」
「還沒出籠,要再等十分鐘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