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機小張把兩個沉甸甸的布袋扛進車裡,后座都往下陷了陷。
林秋月站在糧店門口,看著車子,沒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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剛才被那售貨員當著一堆人訓斥的場面,還在她腦子裡打轉。
那幾句「外地來的」、「做夢呢」,像小石子一樣,硌得她心裡不舒服。
她以為有錢就行,現在才知道,在這京城,錢有時候就是一張廢紙。
那幾張花花綠綠的票,比她兜里那一百多塊錢好使多了。
顧衛民走到她旁邊,也沒催她。
「上車吧。」
林秋月回過神,跟著上了車。
車門一關,隔絕了外頭所有的聲音。車裡很安靜,只有發動機輕微的嗡嗡聲。
她坐在副駕駛,後背挺得筆直,手放在膝蓋上,攥成了拳頭。
她欠顧家的人情,又多了一筆。
不,這不是人情,這是債。
人情虛無縹緲,債是要還的。
車子開了一段路,她終於忍不住,開了口。
「顧二少。」
「嗯?」顧衛民在后座應了一聲。
「剛才那些糧票,多少錢,我給您。」她話說得很快,像是怕慢一秒就沒了說出口的勇氣。
后座沉默了一下。
林秋月心裡七上八下的,她怕他拒絕,那樣一來,她就真成了個吃白食的,腰杆子再也挺不直了。
「林師傅。」顧衛民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,「你是不是覺得,我今天是在幫你?」
林秋月沒吭聲,難道不是嗎?
「你錯了。」顧衛民說,「我不是在幫你,我是在投資。」
「投資?」林秋月從後視鏡里看他,沒看懂。
「我爸的胃,就是我的投資項目。你,是這個項目的負責人。」顧衛民慢條斯理地解釋,
「現在,項目負責人連做飯的米和面都買不到,項目怎麼進行下去?我今天花的錢,買的票,都算是項目的前期投入。你不用還錢,你得用結果來還。」
他頓了頓,又說:「以後,你鋪子要是掙了錢,這些票錢,你再從你的盈利里,一筆一筆地還給我。咱們倆,是合作關係,不是扶貧關係。我出資源,你出技術。明白了嗎?」
林秋月的心,一下子就落回了肚子裡。
合作關係。
這四個字,比任何客套話都讓她覺得舒坦。他沒把她當成一個需要施捨的鄉下女人,而是把她當成一個能和他平起平坐的合作對象。
「明白了。」她點頭,「多謝顧二少。」
這一次的「謝謝」,說得真心實意。
「還有,」顧衛民像是想起了什麼,
「以後別傻乎乎地拿著錢去糧店,這兒不是自由市場。我這兒還有一些工業券、布票、肉票,你都拿著。鋪子開張,總得添置點像樣的行頭,鍋碗瓢盆也得換新的。這些,都算在投資里。」
司機小張一邊開車,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瞟著後視鏡。
他心裡頭直犯嘀咕。
二少爺這是怎麼了?對這個林師傅,也太上心了。糧票、布票、肉票,這些東西,機關里一個蘿蔔一個坑,他自己都不夠用,怎麼說給就給?
還說得這麼理直氣壯,什麼投資,什麼合作。他跟了二少爺這麼多年,就沒見過他做虧本的買賣。
難道這個林師傅,真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?
林秋月這回沒再推辭。
「行,我都記著帳。」
車裡的氣氛鬆快下來。
林秋月看著窗外,問:「顧二少,是不是以後買什麼,都得要票?」
「國營商店裡,基本都要。」顧衛民說,「不過,也有不要票的地方。」
「黑市?」林秋主立刻想到了這個。
「嗯。」顧衛民的聲音裡帶了點笑意,
「你倒是知道得不少。不過黑市上的東西,來路不正,價格也高得離譜。最關鍵的是,風險大。你一個單身女人,懷裡揣著錢去那種地方,跟羊進了狼窩沒區別。」
他這話,是在提醒她,也是在警告她。
「你現在身份不一樣了,是街道服務社的負責人,是端鐵飯碗的人,別去沾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,對你沒好處。」
「我記下了。」林秋月點頭。
車子很快回到了椿樹胡同。
小張把兩個大米袋子扛下來,直接給林秋月送進了鋪子裡。那兩個袋子往地上一放,發出「咚」的一聲悶響。
鋪子裡一下子就有了煙火氣。
「行了,東西送到了。」顧衛民站在門口,沒進來,「你忙你的吧。」
「顧二少,您等一下。」林秋月叫住他,轉身從角落裡拎出一個小布包,從裡面拿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,遞給他。
「這是什麼?」顧衛民接過來,感覺有點分量。
「幾味藥材。」林秋月說,
「您拿回去,跟排骨一起燉湯。老爺子昨天那頓壽宴吃得猛,脾胃剛打開,不能吃太油膩的。這湯能幫他清清腸胃,鞏固一下。」
她想得很周到,顧定邦昨天是吃爽了,但他的胃畢竟是老毛病,猛地一下吃太多,反而容易積食。
顧衛民捏了捏手裡的油紙包,隔著紙都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藥香。
他看著林秋月,這個女人,總能在他以為已經看透她的時候,又拿出點新東西來。
她不光會做菜,還懂得怎麼「養」。
一頓飯的功夫,就把他爸的飲食習慣摸得清清楚楚。
「你有心了。」顧衛民把東西收好。
他轉身要走,又像是想起了什麼,回頭說了一句。
「明天開張,別給我爸丟人。」
說完,他頭也不回地上了車。
林秋月站在鋪子門口,看著黑色的轎車消失在胡同口,才收回目光。
別給你爸丟人。
這話,是壓力,也是動力。
她關上鋪子門,看著屋裡那兩大袋子米麵,還有昨天淘換來的桌椅鍋碗,深吸了一口氣。
萬事俱備,只欠東風。
她把那袋白面解開,抓了一把在手裡。麵粉又白又細,帶著一股糧食的清香。
有了這些,她就能做出上百種吃食來。
她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明天的菜單。
開張第一天,不能太複雜,得出活兒快,味道還得霸道,一下子就能把人的魂勾住。
就做最簡單的粥。
還有,湯包。
《御膳秘錄》里有一道「蟹粉灌湯包」,皮薄如紙,吹彈可破,裡頭的湯汁鮮美無比。但現在不是吃螃蟹的季節,她做不了。
不過,沒關係。她可以改良。
沒有蟹粉,就用雞湯和肉皮凍來代替。雞湯吊鮮,肉皮凍出膠質。做出來的湯包,一樣能湯汁充盈,鮮掉眉毛。
粥,就熬最普通的白粥。但她的白粥,跟別人的不一樣。
她要用砂鍋,文火慢熬,熬到米粒開花,米油都出來,粥水跟牛奶似的,濃稠順滑。什么小菜都不用配,空口喝,都能喝出糧食最本真的甜味。
就這兩樣。
一干一稀,一咸一淡。
簡單,但處處都是功夫。
她要把這胡同里所有人的饞蟲,都勾出來。
正想著,鋪子門被人敲響了。
「咚咚咚。」
林秋月以為是顧衛民忘了什麼東西,走過去把門打開。
門口站著的,是住在她院子裡的那個秦大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