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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糧票

  顧衛民的話說得平淡,林秋月卻聽出了裡面的維護之意。

  她沒再多說,只道:「鋪子的事,讓顧二少費心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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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顧衛民擺擺手,意思是這不算什麼。

  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,現在風波一過,她又變回那個一心只想著開鋪子掙錢的鄉下女人。

  這種收放自如的本事,他在部隊裡都沒見過幾個。

  「別啊!林師傅!」

  孫經理連滾帶爬地追了上來,一把抱住林秋月……的布包背帶,沒敢碰人。

  他鼻涕眼淚都快下來了。

  「林師傅,我錯了!是我有眼不識泰山!您大人有大量,再給京味居一個機會!

  我把劉福貴那混蛋開除!不,我把他送去勞改!大廚的位置就是您的!不,您是總廚!您是咱們飯店的太上皇!」

  林秋月嫌棄地把自己的布包帶子從他手裡抽出來。

  這孫經理,牆頭草的本事倒是一流。

  「孫經理,道不同,不相為謀。」

  她說完,轉身就要走。

  「林同志,請留步。」

  衛生局的李科長也快步跟了上來,他手裡還拿著那個小本子。

  他看向林秋月的眼神,已經不是看一個廚子,而是像在看一本會走路的《本草綱目》。

  「林同志,今天多虧了你。我代表衛生局,代表吳科長,向你表示感謝。」

  他說著,鄭重其事地伸出手。

  林秋月跟他握了一下,馬上就鬆開了。

  「我就是說了幾句實話。」

  李科長心裡跟明鏡似的,這哪是幾句實話,這是救了他和吳科長兩條命。

  吳科長要是真吃死在京味居,他這個防疫站的科長第一個就得被擼掉。

  「林同志,我能不能跟您請教個問題?」李科長態度放得很低。

  「您說。」

  「我老伴兒,她常年手腳冰涼,一到冬天就犯咳喘,吃了不少藥也不管用。您看,這食療上……有沒有什麼方子?」

  他這是把林秋月當老中醫了。

  顧衛民在旁邊聽著,沒說話,心裡卻在盤算。

  林秋月這手藝,不光能伺候他爸的胃,還能當人情送出去。

  這價值,可就不是一頓飯兩頓飯那麼簡單了。

  林秋月看了李科長一眼。

  「讓您愛人少吃寒涼的東西,尤其是白菜、蘿蔔。每天晚上用生薑煮水泡腳,泡到後背微微出汗。至於吃的,我這兒還沒開張,等我鋪子開起來,您讓她過來,我給她熬一碗『當歸生薑羊肉湯』。」

  她這幾句話,說得乾脆利落。

  李科長聽得連連點頭,拿筆飛快地在本子上記著,生怕漏了一個字。

  「謝謝!太謝謝你了林同志!等您鋪子開張,我一定帶她來!一定!」

  他看著林秋月,眼神里全是感激和敬佩。

  他心想,這哪是廚子,這是活神仙下凡啊,顧家二少爺從哪兒找來這麼一尊大佛?

  眼看孫經理還要糾纏,李科長還要請教,林秋月不想再耽擱。

  她對顧衛民說:「顧二少,我真得走了,去晚了糧店該關門了。」

  顧衛民點點頭,對司機小張說:「去糧店。」

  然後,他拉開車門,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。

  林秋月這次沒再推辭。

  她知道,今天這事,沒有顧衛民鎮場子,她就算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。

  這個人情,她得認。

  上了車,孫經理和李科長還站在門口,一個愁眉苦臉,一個滿懷希望。

  車子開動,林秋月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,心裡盤算著。

  今天這一鬧,劉福貴徹底完了,孫經理也怕了。

  京味居這塊地方,以後不會再有麻煩了。

  但方家那邊,梁子是越結越深。

  她得儘快把自己的鋪子開起來,掙到錢,站穩腳跟。

  這京城,終究是要靠自己。

  「你懂的,比我想像的還多。」

  后座上,顧衛民突然開口。

  「我奶奶教的。」林秋月回了一句,沒多說。

  這是實話,《御膳秘錄》就是她奶奶口傳心授給她的。

  「你奶奶是?」顧衛民追問。

  「一個普通的農村老太太。」

  顧衛民笑了。

  他知道,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了。

  這女人嘴巴嚴實得很,跟個蚌殼似的,撬不開。

  他心裡更好奇了。

  一個普通的農村老太太,能教出這種本事?能懂《本草綱目》?還能知道滿漢全席里的藥膳方子?

  他不信。

  但他也不急,來日方長。

  車子很快到了西城最大的一家國營糧店。

  林秋月下了車,直奔櫃檯。

  「同志,買麵粉。」

  櫃檯後頭是個四十多歲的售貨員,愛答不理地嗑著瓜子。

  「糧票。」

  她吐出兩個字,眼皮都沒抬。

  林秋月愣住了。

  糧票?

  她壓根沒有這東西。

  她是柳河村的戶口,就算有糧票,也是地方的,在京城根本用不了。

  她來京城這幾天,吃飯要麼是在飯店,要麼是顧家,要麼就是在路邊攤買點不要票的,完全忘了還有糧票這回事。

  「同志,我……我沒帶糧票,我能用錢買嗎?我多出點錢。」林秋月試著商量。

  「呵。」

  那售貨員總算抬起頭,拿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她。

  「我說你這人是打哪兒來的?這糧店是國家開的,你當是黑市啊?沒糧票還想買面?你咋不上天呢?」

  售貨員的嗓門很大,旁邊幾個排隊買米的人都看了過來,對著林秋月指指點點。

  「外地來的吧?連糧票都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想吃白面想瘋了,還想用錢買,做什麼夢呢。」

  林秋月的臉一下子就熱了。

  她不是覺得丟人,她是覺得窩火。

  她有錢,有天大的本事,可現在,就被這幾張小小的紙片子給難住了。

  這就是一九七九年。

  沒有票,你寸步難行。

  她站在那兒,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
  鋪子明天就要開張,沒有麵粉,她開什麼張?賣空氣嗎?

  就在她腦子飛速運轉,想著要不要去黑市上看看的時候,一隻手伸了過來,手裡拿著一疊花花綠綠的票證,放在了櫃檯上。

  「五十斤白面,十斤大米,再來五斤黃豆。」

  顧衛民的聲音在旁邊響起。

  他不知什麼時候也跟了進來。

  那售貨員一看遞過來的是全國通用糧票,又看了看顧衛民身上那身幹部制服,臉上的表情立馬就變了。

  瓜子也不嗑了,站直了身子,臉上堆滿了笑。

  「哎喲,同志,您要這麼多啊?我這就給您裝!」

  她手腳麻利地稱好面和米,裝進兩個大布袋裡。

  顧衛民付了錢和票,轉頭對還愣在那兒的林秋月說:

  「走吧,還愣著幹什麼?不準備開張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