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秋月這話一出口,整個大堂的空氣都安靜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,全都釘在了劉福貴那張漲成了豬肝色的臉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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雞肉不能跟蛇肉一塊兒吃?這是什麼道理?《本草綱目》不是一本講草藥的破書嗎?跟做菜有什麼關係?
劉福貴腦子裡亂成一團,他第一反應就是這鄉下女人在胡說八道,想把他繞進去。
「你放屁!」他脖子一梗,唾沫星子都噴出來了,
「我當了二十年廚子,就沒聽過這種歪理!雞是雞,蛇是蛇,放一塊兒就是龍鳳呈祥,大補!你一個鄉下丫頭懂個什麼?你這是妖言惑眾!」
林秋月沒理他,只是看著衛生局的李科長,語氣平靜。
「李科長,您是專業的,您應該知道,很多食物單獨吃是好東西,但放在一起,就是毒藥,這叫食物相剋。
雞肉甘溫,蛇肉甘咸而冷,兩性相反。一起吃,尤其是對脾胃虛弱的人來說,很容易引起腸胃紊亂,上吐下瀉。吳科長的症狀,就是典型的表現。」
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。
「這還只是其一。」
李科長本來還板著臉,聽到這兒,忍不住往前湊了一步,扶了扶眼鏡。
「其二是什麼?」
「劉師傅這道菜叫龍鳳呈祥,講究個鮮字。我猜,他為了提鮮,肯定在湯里加了別的東西。」林秋月目光轉向劉福貴,
「劉師傅,你是不是在湯里,放了新摘的黃花菜?」
劉福貴心裡咯噔一下,跟見了鬼一樣。
他……他的確放了。
後院牆角長了一片野黃花菜,開得正好,他想著那玩意兒鮮,就順手掐了一把扔進湯里了。這事兒他誰都沒告訴,這女人怎麼會知道?
「我……我沒有!」他矢口否認。
「沒有?」林秋月笑了,她指了指劉福貴沾著點點黃漬的袖口,
「劉師傅,您下回撒謊,記得先把手洗乾淨。新鮮黃花菜里有秋水仙鹼,本身就有毒,必須用開水焯燙,再用涼水浸泡兩小時以上才能吃。
您直接扔進湯里,毒性隨著湯汁進了吳科長的肚子。雞蛇相剋,再加上秋水仙鹼,吳科長沒當場死在飯桌上,都算是命大了。」
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。
整個大堂,死一般的寂靜。
後廚那幾個幫廚的小伙子,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。他們天天跟劉福貴幹活,哪知道這裡頭還有這麼多道道。
孫經理的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,他扶著門框,感覺天旋地轉。
完了,京味居這回是真完了。
衛生局的李科長聽完,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。他猛地轉頭,盯著劉福貴。
「她說的是不是真的?」
「假的!都是假的!她血口噴人!」
劉福貴還在做最後的掙扎,可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顫音,誰都聽得出他心虛了。
一直沒說話的顧衛民,這時候慢悠悠地開了口。
他沒看劉福貴,而是看著孫經理,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。
「孫經理,我聽說,劉師傅是京城飯店行業里評了級的二級廚師?」
孫經理哆哆嗦嗦地點頭。
「是……是啊。」
「哦。」顧衛民點點頭,
「那這麼說,一個二級廚師,連最基本的食物相剋都不知道,還把有毒的食材直接做給客人吃。這要是傳出去,不知道的人,還以為京城廚師的門檻,就這麼低呢?」
這話輕飄飄的,但每個字都像一記重錘,砸在孫經理和李科長的心口上。
這已經不是一個飯店,一個廚子的問題了。
這是在打整個京城餐飲業的臉,是在打他這個衛生局科長的臉!
李科長瞬間就明白了顧二少的來意,他是來敲打自己的!
「把後廚封了!」李科長對著手下人吼道,
「把今天中午用過的所有食材、調料,全部封存!特別是那個什麼『龍鳳呈祥』的配料,給我找出來!」
他又指著劉福貴。
「你跟我回局裡一趟,把事情都老老實實地交代清楚!」
劉福貴徹底癱了,他知道,他這輩子都完了。
兩個穿制服的人上來,一邊一個,架住了他的胳膊。
劉福貴被人拖著往外走,經過林秋月身邊時,他像是迴光返照一樣,用盡全身力氣,惡狠狠地罵道:「你個毒婦!你不得好死!」
林秋月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她只是走到一張桌子前,拿起桌上一個還沒來得及收拾的茶杯,湊到鼻子前聞了聞。
「李科長。」她叫住了正要離開的李科長。
李科長停下腳步,回頭看她,眼神已經完全變了,從審視變成了請教。
「林同志,還有什麼事?」
「吳科長是不是還伴有頭暈、口乾的症狀?」
李科長一愣,掏出個小本子翻了翻,醫院那邊剛打來電話匯報的症狀,他記下來了。
「對!沒錯!你怎麼知道?」
「劉師傅,」林秋月看向面如死灰的劉福貴,「你湯里的蛇,處理乾淨了嗎?蛇膽取出來沒有?」
劉福貴不說話,只是渾身發抖。
林秋月放下茶杯,聲音不大,卻讓在場所有人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蛇膽味苦,性寒,有劇毒。一般入藥,都要經過嚴格的炮製。直接入菜,微量的膽汁能提鮮,可一旦破了,整鍋湯就都毀了,吃下去跟喝毒藥沒區別。
吳科長會頭暈口乾,就是輕微的蛇膽中毒。現在三毒齊下,雞蛇相剋是引子,黃花菜是推手,蛇膽是最後一根稻草。」
她看著李科長。
「李科長,現在不用去醫院了,您直接讓醫生用綠豆、金銀花和甘草,三樣東西等量,熬成濃湯給吳科長灌下去,不出一個鐘頭,就能解毒。」
李科長拿著筆的手都在抖。
神了!
這哪裡是個廚子,這簡直就是個在世的老中醫啊!
他二話不說,立刻跑到櫃檯去打電話安排了。
大堂里,孫經理看著林秋月,眼神里又是悔恨,又是敬畏,還有一絲貪婪。
他現在才明白,自己當初是怎樣有眼不識泰山,把一尊真神給推出了門外。
「秋月……林師傅……」他搓著手,湊了上去,臉上堆滿了笑,
「您看,這事兒……這都是誤會。劉福歸那個混蛋,您別跟他一般見識。飯店現在現在缺個掌勺的大廚,您看,您要是不嫌棄……」
「孫經理,」林秋月打斷他,「我今天來,是來銷案的。現在案子銷了,我也該走了。」
「別啊!」孫經理急了,一把攔在她面前,
「林師傅,我給您提一級!不!我直接給您報特級廚師的職稱!工資您說了算!我再給您配兩個專門打下手的徒弟!」
林秋月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「經理,您覺得,我今天站在這兒,是因為我稀罕您那個特級廚師的職稱嗎?」
孫經理愣住了。
他這才反應過來,林秋月今天能這麼穩,能把衛生局科長都指使得團團轉,靠的哪裡是她自己的本事。
他偷偷看了一眼旁邊始終沒怎麼說話,卻處處透著威壓的顧衛民。
人家靠山硬著呢!
林秋月沒再理會他,徑直走到顧衛民面前。
「顧二少,謝謝您。」
「我沒做什麼。」顧衛民說,「是你自己有本事。」
他看著林秋月,心裡對這個女人的評價又高了一層。
不急不躁,有理有據,一環扣一環,直接把對手打進十八層地獄,連翻身的機會都不給。
這種手段,不像個村婦,倒像個在戰場上運籌帷幄的老參謀。
「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」顧衛民說。
「不用了。」林秋月搖搖頭,「鋪子裡還有一堆活兒沒幹完呢,我得去買點麵粉和油,準備明天開張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