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她來京城這麼多天,第一次有了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地方。
不是火車站的柴房,不是兩毛錢一宿的小旅館,也不是寄人籬下的廚房。
是一張可以睡安穩覺的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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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秋月把兜里那兩把鑰匙掏出來,一把是鋪子的,一把是這個單間的。
她用手指摩挲著冰涼的銅鑰匙,這玩意兒,比那二百塊錢還讓她覺得心裡有底。
二百塊錢,花一張就少一張。可這兩把鑰匙,代表的是生機,是根。
她躺在床上,沒脫衣服,就這麼直挺挺地躺著。
床板有點硬,但被褥是乾淨的,還能聞到一股很淡的皂角味兒,跟顧家那床軍被的味道有點像。
她把那一百四十塊錢從貼身的兜里掏出來,在眼前一張一張地數。
昨天,她還是個兜里只有五毛錢,隨時可能被遣送回鄉的農村婦女。
今天,她手裡攥著一百四十塊巨款,在京城有了自己的鋪子和住處。
這變化太快,快得讓她覺得有點不真實。
她又想起了李志剛,想起了那四百八十塊錢。
一百四十塊,還差三百四十塊。
不,不能這麼算。
她現在有了鋪子,就是有了下金蛋的雞。這三百四十塊,她會一分一分,堂堂正正地掙回來。
她不僅要掙回來,還要讓李志剛和方敏芝看著,她林秋月離了他們,過得有多好。
正想著,院子裡傳來一陣腳步聲,接著是開門鎖門的聲音,然後是一個老太太清亮又刻薄的嗓門。
「喲,老張家的,又買肉了?看你家那口子瘦的,吃多少肉都填不上那個無底洞。」
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弱弱地響起:「秦大媽,您就別拿我開涮了,孩子長身體,買點肉給他補補。」
「補補?我看是都補到你身上去了。」
林秋月聽著外頭的動靜,翻了個身。
聽這口氣,那個叫秦大媽的,不是個好相與的。以後自己在這院裡住,抬頭不見低頭見的,還是少惹事為妙。
這一天實在太累了,林秋月想著想著,就睡了過去。
第二天,她是餓醒的。
天剛蒙蒙亮,她就從床上爬了起來。
簡單洗漱了一下,她沒急著出門,而是先推開窗戶,看了看院子。
院子不大,就三戶人家。她住的是西廂這間,正房住著一戶,南邊還住著一戶。院子中間有棵棗樹,還搭著個公用的水龍頭。
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正在水龍頭下洗衣服,應該就是昨天那個被秦大媽擠兌的張家媳婦。
林秋月沒跟她打招呼,悄悄關上窗,鎖好門,直奔自己的鋪子。
「前進便民服務社」的牌子還歪歪扭扭地掛著。
林秋月昨天只把裡頭的垃圾掃了出去,牆上、地上、玻璃上,還全是陳年的污垢。
她今天就要把這兒徹底收拾乾淨。
她先去副食店,買了一大塊豬胰子做的肥皂,又要了兩把新的笤帚和一塊抹布。
回到鋪子,她把門窗全打開通風。
然後,她打來一桶水,把肥皂在水裡化開,拿著抹布,從牆角開始,一點一點地擦。
她幹活很麻利,也很有章法。擦牆,從上到下。擦地,從裡到外。
很快,鋪子裡那股發霉的味道就被清新的皂角味取代了。
她正幹得起勁,門口探進來一個腦袋。
是昨天那個秦大媽。
她手裡挎著個菜籃子,看樣子是剛買菜回來,路過這兒,看見門開了,就湊過來看熱鬧。
「哎,我說,你誰啊?怎麼把這鋪子的門給打開了?」秦大媽眯著眼睛,把林秋月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。
林秋月直起腰,擦了擦額頭上的汗,沖她笑了笑。
「大媽,您好。這鋪子,我承包了。」
「承包了?」秦大媽的嗓門一下子高了八度,把旁邊路過的幾個人都給吸引過來了,
「你?你一個小丫頭,承包我們街道的鋪子?你不是投機倒把的吧?」
這話問得不客氣,眼神里全是懷疑。
林秋月也不生氣,她知道,這年頭的人,對「自己干」這事,又好奇又害怕。
她從兜里掏出那張昨天簽的協議,在秦大媽面前晃了晃。
「大媽,您看,白紙黑字,街道蓋著章呢。我叫林秋月,以後就在這兒做點小買賣,您多關照。」
秦大媽湊過去,伸長了脖子看那張紙。她不識字,但認識街道辦事處那個紅彤彤的圓章。
一看章是真的,秦大媽的態度立馬就變了。雖然還是有點懷疑,但語氣里多了點東西。
「喲,還真是街道的章。丫頭,你……你什麼來頭啊?還能從街道手裡把這鋪子包下來?」
這可是個新聞。
這鋪子空了大半年,跟個鬼屋似的,誰都嫌晦氣。現在突然冒出個年輕女人給包了,胡同里的人都覺得新鮮。
林秋月把協議收好,笑著說:「沒什麼來頭,就是會做點吃的,混口飯吃。」
「做吃的?」秦大媽更來勁了,「你打算賣什麼啊?」
「就賣點早點,粥啊,餅啊什麼的。」林秋月說得輕描淡寫。
「粥?」秦大媽撇了撇嘴,一臉的不信,
「丫頭我跟你說,這做買賣可不容易。胡同口那家炸油條的,開了十幾年了。你一個外地來的,想跟他搶生意?難。」
林秋月笑笑,沒說話。
搶生意?她就沒想過要搶。她要做的,是讓胡同里的人,哭著喊著求她賣給他們吃。
秦大媽見她不說話,以為她心裡沒底,又擺出一副過來人的架勢,教訓道:
「我跟你說,做生意,講究的是和氣生財。你可別把價錢定高了,咱們這胡同里住的,都是普通人家,沒那麼多閒錢。你一碗粥要是敢賣一毛錢,我跟你說,一碗都賣不出去。」
林秋月點點頭:「謝謝大媽提醒,我記下了。」
秦大媽見她還算聽勸,滿意地點點頭,挎著籃子走了。
臨走前,還回頭看了一眼,嘴裡嘀咕著:「真不知道這丫頭怎麼想的,放著好好的班不上,跑來幹這個,早晚得賠死。」
她一走,旁邊圍觀的幾個人也議論紛紛地散了。
林秋月沒理會這些。
她知道,這世上,想看你笑話的人,永遠比想看你好的人多。
她不跟他們爭辯,她會用事實,把這些人的臉,一個個都打腫。
她繼續埋頭幹活。擦完牆,擦完地,又把那幾扇髒得看不出顏色的玻璃窗擦得鋥明瓦亮。
陽光照進來,鋪子裡一下子就亮堂了。
二十平米的地方,雖然小,但乾乾淨淨的,看著就舒坦。
收拾完,她鎖上門,去了趟附近的舊貨市場。
她兜里只有一百四十塊,得省著花。桌子、椅子、鍋、碗、瓢、盆,都得買。新的太貴,她只能淘換舊的。
她在舊貨市場裡轉了整整一個下午,跟人砍價砍得口乾舌燥。
最後,她用三十塊錢,買了兩張半舊的八仙桌,八條長凳,又花了二十塊錢,置辦了一口大鐵鍋,一個煮粥用的大砂鍋,還有二十套粗瓷碗勺。
東西找了個板車師傅,一塊兒拉回了椿樹胡同。
板車在鋪子門口一停,又引來了不少人圍觀。
秦大媽跑得最快。
「哎喲,這桌子椅子都置辦上了?動作挺快啊。」她繞著桌子轉了一圈,用手敲了敲,「舊的吧?看著還挺結實。」
林秋月一邊付錢給板車師傅,一邊應付著秦大媽。
「大媽,您眼力真好,就是舊貨市場淘換來的,便宜。」
「便宜能有多便宜?」
「加一塊兒,沒超過兩張大團結。」林秋月故意說少了點。
秦大媽一聽,眼睛亮了。
「這麼便宜?哎,丫頭,你明天還去不去?你要是去,帶我一塊兒,我也想給我家淘換個柜子。」
林秋月心裡想笑,這秦大媽,還真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。
「大媽,我明天不去了,我得準備開張的事了。」
她把桌子椅子一張張搬進鋪子裡,按自己想好的位置擺放好。
鋪子雖然小,但擺上這兩張桌子,一下子就有了飯館的樣子。
一直忙活到天黑,林秋月才鎖上門,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小院。
她剛走到院門口,就看見王姐正焦急地在門口探頭探腦。
「秋月!」王姐一看見她,跟看見親人似的,趕緊跑了過來,
「我的老天爺,你可算回來了!我找了你一下午了!」
「王姐?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?」林秋月很意外。
「我先去了旅館,老闆娘說你早就不住了。我就想著,你肯定會來這兒,我就找過來了。」王姐說著,拉著林秋月的手,上上下下地看,
「你這是幹什麼了?怎麼弄得一身灰?」
「我把鋪子收拾出來了。」
「鋪子?」
林秋月把王姐領到鋪子門口,用鑰匙打開門。
王姐一進去,看著裡面擺好的桌椅,乾淨的地面,驚得半天沒說出話來。
「秋月,這……這就是你說的自己干?」
「對。」林秋天點了下頭,「王姐,坐。」
王姐坐在長凳上,摸著桌子,還是覺得跟做夢一樣。
「你……你哪兒來的錢啊?」
「顧家給的。」
「那這鋪子……」
「也是顧家幫忙的。」
王姐沉默了,她看著林秋月,眼神里全是佩服。這個妹子,只用了幾天時間,就把別人一輩子都不敢想的事給辦成了。
「秋月,你跟姐說實話,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?」
「嗯。」林秋月點點頭,給她倒了杯涼白開,「從我拿著那張匯款單,坐上開往京城的火車那一刻,我就想好了。」
她不給自己留退路。她要麼,在京城紮下根,要麼,就死在這兒。
王姐喝了口水,壓下心裡的震驚,這才想起自己來的目的。
「秋月,我跟你說,今天京味居出事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