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秋月從兜里掏出一張紙,拍在桌上。
這是她昨天晚上在旅館用鉛筆寫的帳單。
「這是昨天顧家壽宴的菜錢明細,還有那五十塊定金的去處,我都列清楚了,您對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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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經理愣了一下,拿起紙看。
上面每一筆都清清楚楚。
買雞花了多少,買魚花了多少,甚至一根蔥兩瓣蒜都記著。
最後結餘一塊八毛五。
她把一塊八毛五分錢放在桌上。
「這是剩的買菜錢,接下來,咱們算咱們的分成。」
孫經理把錢收了,心裡直打鼓。
「秋月,這分成的事……」
「咱們之前說好的,七三開。昨天顧家結了二百塊,我拿一百四,剩下的六十,是您的。但我實際拿了二百。」
林秋月從兜里抽出六張大團結,推給孫經理。
「這是您那六十塊,收據您給我開一張,這筆帳,咱們就算兩清了。」
孫經理看著桌上的六十塊錢,沒拿。
他本來以為林秋月會瞞著那兩百塊錢的事,畢竟顧家給錢沒走公帳,她要黑下來,飯店根本查不出來。
但這女人一上來就把帳算得明明白白,連一分錢的便宜都不占。
「秋月,你這是什麼意思?你不幹了?」孫經理急了。
「不幹了。」林秋月點頭,乾脆利落。
「為什麼啊?嫌錢少?我給你漲工資!按一級廚師給你算!一個月五十塊!」孫經理急忙挽留。
「不是錢的事。」林秋月搖搖頭,「我想自己干。」
「自己干?」孫經理瞪大眼睛,「你瘋了?你一個沒戶口的,去哪自己干?街上那些戴紅袖箍的老太太,看見你抓你!」
「這就不用您操心了,我心裡有數。」林秋月把那六十塊錢往前推了推,
「經理,錢您收好,您給我立個字據,我今天就是來辭工的。」
孫經理看著林秋月的表情,知道留不住了。
他把錢收起,從抽屜里拿出紙筆,寫了張收據,蓋上飯店的章。
林秋月拿起收據,看了一遍,折好放進兜里。
「那我就走了,這兩天多謝您關照。」
她轉身往外走,孫經理在後頭忙喊了一聲。
「秋月,你記住,要是外頭干不下去了,京味居的後廚,隨時給你留個位置!」
林秋月沒回頭,擺了擺手。
出了辦公室,後廚里的人都豎著耳朵聽。
看見林秋月出來,沒穿工服,背著個布包,都明白怎麼回事了。
劉福貴走過來,擋在她面前。
「怎麼著?真辭了?去街上當投機倒把的盲流?」
林秋月站住腳,看著劉福貴。
「劉師傅,我幹什麼,不勞您費心。您還是多操心操心您的火候,別哪天又把鍋燒糊了,連個刷碗的都不如。」
劉福貴氣得臉色發青,指著林秋月鼻子罵。
「你個不知道好歹的鄉下女人!你以為你去了顧家做頓飯就是大廚了?我呸!你這號人,早晚餓死在街頭!」
林秋月看著那根指著自己鼻子的手指,沒動手,也沒罵。
她只是笑了一下。
那笑,很冷。
「劉師傅,話別說太滿。以後誰餓死街頭,還不一定呢。我只知道,您要是再這麼混下去,京味居這塊牌子,早晚毀在您手裡。」
說完,她繞開劉福貴,大步走出了後廚。
——
下午三點,林秋月準時出現在椿樹胡同口。
那家「前進便民服務社」的門開了。
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把鑰匙,正對著屋裡指指點點。
旁邊站著的,是顧衛民。
林秋月走過去。
「顧二少。」
顧衛民轉過頭,看見她,笑了。
「林師傅,你來得正好。」他指了指旁邊那個中年男人,「這是街道的主任,馬主任。」
馬主任上下打量了林秋月一番,看她穿著樸素,但人看著精神。
顧家二少爺親自來打招呼,說要找個地方安置一個「老家的親戚」。
街道正愁這個破鋪子沒人管,順水推舟,人情賣得結實。
「林同志,情況顧同志都跟我說了。這鋪子,街道暫時交給你管。每個月你交三塊錢的管理費,剩下的算你自己的。」馬主任打著官腔,
「但是,不能賣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,不能惹事。還有,衛生要搞好。」
「您放心,我就賣點吃食,絕不惹事。」林秋月痛快答應。
馬主任把鑰匙交到她手裡,又簽了個承包協議,就走了。
顧衛民看著林秋月手裡的鑰匙。
「怎麼樣,沒騙你吧?」
「這情我記著。」林秋月看著鋪子,雖然破,但是她的地盤了。
「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張?」
「三天後,但我得先收拾收拾,再置辦點家當。」
顧衛民點點頭。
「行,這幾天我爸的飯,我讓小張來取。」
「不用。」林秋月說,「這三天我不生火做買賣,我專門去給老爺子熬湯。他那個胃,不能斷頓。」
顧衛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。
這女人,事辦得滴水不漏。她知道現在誰是她的靠山,半點也不敢怠慢。
「那行,小張每天早上開車接你,你這幾天先住哪?」
「我租個房子。」
顧衛民想了想,從兜里掏出一把鑰匙。
「這是我家在胡同後頭空著的一個單間,以前是我奶奶住的。老太太走後就空著,你先住那,離鋪子近。」
林秋月沒推辭,接過鑰匙。
「多少錢一個月,我給您。」
「不用錢,算在老爺子的飯錢里。」顧衛民說完,轉身走了。
林秋月握著兩把鑰匙,站在鋪子門前。
她把門推開,一股發霉的味道撲面而來。屋裡堆著些破爛,牆皮脫落,黑漆漆的。
她深吸一口氣,開始動手收拾。
她決定要把這爛攤子,變成會生錢的聚寶盆。
第一步,先打掃。
林秋月挽起袖子,找來掃把,把地上的垃圾一點點清出去。
她算計著,買桌椅要花多少錢,買鍋碗瓢盆要花多少錢,買面買肉要花多少錢。
那一百四十塊錢,得花在刀刃上。
不能亂花一分。
干到傍晚,鋪子大致收拾乾淨了。
她鎖上門,拿著顧衛民給的鑰匙,往胡同後頭走。
顧家的那個單間,就在一個小雜院裡。
院子裡住著兩戶人家,看起來挺清靜。
單間不大,十來平,有一張床,一個立櫃,一張桌子。
這就夠了。
她把自己的粗布包放下,坐在床沿上。
腿很酸,腰很疼,但心裡很踏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