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定邦睜開眼的時候,窗外天已經亮了。
他撐著身子坐起來,動了動,胃裡沒什麼動靜。
不疼,不漲,也不反酸。
就是一股空落落的暖和勁兒,催著他想吃點什麼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摸了摸肚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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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有多少年了?五年,還是六年?
他已經不記得上一次睡醒是什麼感覺了。
每天早上,都是被胃裡的絞痛給疼醒的,醒來嘴裡又苦又澀,看什麼都煩。
但今天不一樣。
他覺得身上有勁了,腦子也清明。
「爸,醒了?」
大兒子顧衛國推門進來,手裡端著個臉盆,「感覺怎麼樣?」
「舒坦。」顧定邦吐出兩個字,自己都覺得嗓門比昨天亮了點,
「已經多少年沒睡過這麼沉的覺了。」
顧衛國把臉盆放下,給他擰了條熱毛巾。
他昨晚半夜還不放心,悄悄去老爺子門口聽了聽,裡頭沒動靜,他還以為出了什麼事。
結果早上勤務員小張說,首長睡得沉,還打鼾了。
「爸,我讓廚房給您熬了小米粥,養胃。」
「不喝。」顧定邦把毛巾往盆里一扔,水花濺了出來,「等那個林師傅送飯來。」
話音剛落,周麗華端著個托盤就進來了,上面放著一碗黃澄澄的小米粥和兩碟小菜。
「爸,您醒了。我特地給您熬的粥,您嘗嘗。」
她一聽老爺子的話,臉上的笑僵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復正常。
「爸,人家林師傅是外頭請來的大廚,哪能天天往咱們家跑。您先喝點粥墊墊,我這就給京味居打電話,問問人家今天來不來。」
「不用問。」
二兒子顧衛民從門外走進來,手裡拿著份文件。
「爸,我跟林師傅說好了,以後您的一日三餐,她包了。」
周麗華手裡的托盤晃了一下,粥差點灑出來。
「包了?衛民,你跟她說什麼了?她一個外人,怎麼能天天進出咱們家?」
顧衛民沒理她,直接對顧定邦說:
「爸,林師傅的意思,她想在京城自己干,要個正經鋪子。我跟她提了,把椿樹胡同口那個廢棄的便民服務點承包給她。這樣,她就是街道的人,離咱們家也近,給您送飯方便。」
「承包?」顧定邦重複了一遍,他看著二兒子,眼裡有東西在動,
「這個法子好,她有腦子,你也有腦子。這事你抓緊去辦,需要跟誰打招呼,你直接說。」
「爸,這不合規矩吧?」周麗華忍不住插嘴,「那鋪子怎麼能說給她就給她?」
「我吃她做的飯,胃裡舒坦,這就是最大的規矩。」顧定邦看了兒媳婦一眼,話說得不重,但周麗華的臉瞬間就白了。
她嫁進顧家三年,自認把家裡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,公公婆婆面前也從沒出過錯。
可到頭來,她這個正經兒媳婦,還比不上一個只來了一天的鄉下廚子?
她不服。
「衛民,你可想好了。為了一個廚子,去走街串坊地找關係,傳出去,人家怎麼看咱們顧家?」
「弟媳,你這話就不對了。」
一直沒說話的顧衛國開了口,他看著周麗華,眼神很平靜。
「我們不是為了一個廚子,我們是為了爸的身體。只要能讓爸吃好睡好,別說找街道,就是找市里,這個關係也得走。」
周麗華被大哥一句話堵得死死的,再也說不出一個字。
顧衛民拍了拍她的肩膀,給她個台階下。
「行了,這事我心裡有數,你先把粥端下去吧。」
周麗華端著那碗一口沒動的粥,低著頭走了出去。
她心裡又氣又恨。
憑什麼?那個林秋月,不就是會做兩道菜嗎?居然能把老爺子哄得團團轉。
不行,她得盯著。她倒要看看,那個女人能翻出什麼花來。
——
林秋月沿著椿樹胡同,來回走了三趟。
她把這片兒摸了個門兒清。
胡同里住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,年輕人白天都上班去了。
東頭有個國營糧店,西頭有個副食店,賣醬油醋和鹹菜疙瘩。再往裡,就是個生意蕭條的理髮鋪子。
吃的,只有胡同口一個炸油條的攤兒。
林秋月站那兒聞了聞。
油是反覆用的,已經有了哈喇味。面里鹼放多了,發苦。
她心裡已經有了底。
這片兒,缺一個正經做吃食的地方。不是那種填飽肚子的,是能吃得舒坦,吃得講究的地方。
她順著顧衛民說的位置找過去,果然看見一個掛著「前進便民服務社」牌子的鋪子。
門上貼著封條,玻璃窗上全是灰,糊的報紙破了好幾個大洞。
鋪子不大,也就二十來平。但位置好,正對著胡同口,人來人往都能看見。
林秋月繞著鋪子轉了一圈,心裡已經開始盤算了。
這麼個小地方,做大菜不現實。得做點簡單的,出活兒快的,利錢又高的。
她奶奶教她的《御膳秘錄》里,光是各種粥品、湯羹、麵點,就有上百種。隨便拿出一種,都夠她在這胡同里橫著走了。
就做早點和湯。
早點賣給胡同里的住戶,掙的是快錢。湯,就專門熬給顧家老爺子,那是穩賺的大錢。
她正想著,旁邊副食店裡走出來個大媽,手裡拎著個空醬油瓶。
大媽看了林秋月幾眼。
「哎,你瞅啥呢?這鋪子都關了大半年了。」
林秋月收回目光,沖大媽笑笑。
「大媽,這鋪子以前賣什麼的呀?」
「賣點針頭線腦,修個鞋補個鍋啥的。後來那老頭中風回老家了,就一直空著。」大媽撇撇嘴,
「街道也想租出去,可這年頭,誰敢自己做買賣啊,那不是投機倒把嗎?都怕擔風險。」
大媽說著,提溜著醬油瓶走了。
林秋月聽懂了。
這鋪子,街道也是個燙手山芋。
顧衛民去打招呼,估計街道那邊求之不得,能把這個包袱甩出去,還能落顧家一個人情,一舉兩得。
她不擔心鋪子的事了,現在得去辦第三件事——算帳。
林秋月轉了個向,直奔京味居。
這個時候,還沒到飯點。
京味居門前冷冷清清,只有幾個跑堂的在擦桌子。
林秋月沒走大門,從後巷繞過去。
後廚里正亂著,配菜的,切墩的,洗菜的,聲音亂作一團。
劉福貴站在灶台前,手裡拿著大勺,敲得鐵鍋梆梆響。
「這土豆切得跟豬食似的,怎麼下鍋炒?重新切!再切不好你捲鋪蓋滾蛋!」
切墩的小伙子臉憋得通紅,敢怒不敢言。
王姐在水池邊洗菜,看見林秋月進來,先是一喜,接著又愁了。
「秋月,你怎麼來了?你不是說晚幾天才來嗎?」
林秋月把身上的粗布包往肩膀上提了提。
「我來拿屬於我的錢。」
她這話音剛落,後廚一下就安靜了。
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她。
劉福貴轉過身,手裡的鐵勺在手裡掂了兩下。
「喲,這不是咱們的林大廚嗎?怎麼著,首長家的飯做砸了,又跑回來洗碗了?」
劉福貴這話裡帶著刺,昨天王姐回來說林秋月在顧家大出風頭,他心裡一萬個不信。
一個洗碗的,能把那幫當官的伺候好?
指不定是王秀蓮這娘們吹牛。
林秋月看著劉福貴,沒接他的茬。
「孫經理在不在?」
「找經理啊?」劉福貴皮笑肉不笑,
「經理這會兒可忙著呢,正查前兩天的帳呢。哎,我聽說你前天去買菜,花了飯店不少錢。怎麼,帳對不上?」
劉福貴這是往她身上潑髒水,想詐她。
林秋月心裡冷笑,這老小子,記吃不記打。
她沒搭理劉福貴,徑直穿過後廚,走到經理辦公室門口,敲了敲門。
「進。」裡頭傳出孫經理的聲音。
林秋月推門進去。
孫經理正拿著個算盤,在紙上算著什麼,看見是林秋月,眼珠子亮了,猛地站起來。
「秋月!你可算來了!」
孫經理繞過桌子,搓著手迎上去。
「昨天秀蓮回來說你有事,我這心一直懸著,對了,陳科長那邊有信兒沒?」
林秋月看著孫經理那副巴結的樣,心裡清楚他圖什麼。
「經理,我今天來,是跟您算帳的。」
「算帳?算什麼帳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