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衛民走到院子中間,沖正在抽菸的顧衛國招了招手。
「大哥,爸睡了沒?」
顧衛國掐滅菸頭,站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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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剛回屋,說今天吃飽了,早點歇。」他走到顧衛民身邊,聲音低下來,
「老二,爸今天那個狀態,我這幾年頭一回見。吃了三碗飯,晚上八點半就說困了要睡覺。」
顧衛民點頭。
「我知道,所以那個廚子得留下。」
顧衛國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跟她談了?」
「談了,她不要錢,要個正經身份。」
顧衛國沒說話,把最後一口煙吐乾淨。
「這女人,有腦子。」
「何止有腦子。」顧衛民摸了摸下巴,
「大哥,你注意到沒有,她在席面上揭方敏芝的底,時機挑得太准了。不是她主動出擊,是等方敏芝先動手,她才亮的底牌,這叫後發制人。一個鄉下來的村婦,能有這份定力和算計,不簡單。」
顧衛國沒接話,他不愛評價人,但心裡記下了。
「她那個身份的事,你打算怎麼辦?」
「街道那邊,我去打個招呼就行。關鍵是找個合適的鋪子,椿樹胡同這一片,有幾個便民點半死不活的,我打聽打聽。」
「別太張揚。」顧衛國提了一句。
「放心。」
——
第二天一早,王姐照常去了京味居。
她一進後廚,幾個人的眼珠子就轉過來了。
「喲,王姐回來了!那位大廚呢?壽宴做砸了吧?被人攆回來了?」說話的是跟劉福貴一夥的老范,揉著麵團,嘴歪著笑。
王姐白了他一眼,不搭理,自己系好圍裙,走到案板前。
「真不回來了?」老范還追著問,
「我就說嘛,一個刷碗的,去給大領導做飯,也不怕把人吃壞了肚子。」
「人家做得好著呢!」王姐忍不住了,回了一句,「首長吃了三碗飯,還給加了錢!」
後廚一下安靜了。
老范揉面的手停住了。
「三碗飯?」
「你耳朵沒毛病吧?三碗!」王姐這回腰杆子硬了,
「不光是首長,來的客人都說好!還有人當場給小費的!」
這話一出,後廚的人表情各異。有幾個年輕的幫廚,臉上露出佩服的意思。也有幾個老人,面面相覷,半信半疑。
孫經理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前面走過來了,他站在後廚門口,聽了個尾巴。
「王秀蓮,你進我辦公室來一趟。」
王姐跟著孫經理進了辦公室。
門一關,孫經理就急了。
「林秋月呢?怎麼沒跟你一塊兒回來?」
「經理,秋月讓我跟您說,她這幾天有事,不回來了。」
「有事?什麼事?」孫經理急得直搓手,
「那壽宴到底做得怎麼樣?陳科長那邊什麼反饋?」
王姐把昨天的事挑能說的說了一遍,三碗飯、雙倍結帳、客人誇讚,一樣沒落。至於方敏芝那段和顧衛民談話那段,她一個字沒提。
孫經理聽完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半天沒說話。
他心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:這棵搖錢樹,不能跑了。
「她說過幾天來辦離職?她要離職?」孫經理猛地站起來。
王姐被他這反應嚇了一跳。
「秋月說她要……算清工錢。」
「不行不行不行!」孫經理在辦公室里轉了三個圈,「她不能走!她一走,陳科長那條線就斷了!她要什麼條件,我都答應!」
「經理,人家現在有更好的去處了……」
孫經理一下停住腳。
「什麼去處?」
王姐猶豫了一下,還是沒說。
「這個……我也說不太清楚,反正秋月有她自己的打算。」
孫經理呆地站了半天,最後一拍桌子。
「你告訴我她住哪兒,我親自去找她談!」
「經理,這……」
「我給她漲工資!二級廚師不夠,我給她按一級算!五十塊一個月!再加肉票布票糧票!」
王姐在心裡搖了搖頭。
五十塊一個月,擱在別人身上是天大的恩惠。可秋月昨天一頓飯就掙了二百,哪裡看得上這五十塊。
但這話她不能說。
「經理,等秋月來的時候,您自己跟她談吧,我去幹活了。」
王姐推門出去,差點撞上一個人。
劉福貴。
他今天來了,站在後廚門口,穿著白廚師服,手裡拎著把新鐵勺。前天他把工服扔地上走人,今天又回來了,誰也沒提這茬。
他看見王姐從經理辦公室出來,眼珠子轉了轉。
「王姐,那位林大師傅呢?怎麼沒見?」
「沒來。」
「哦?」劉福貴臉上掛著笑,那笑看著叫人不舒服,「該不是在首長家出了什麼事吧?」
「出什麼事了?人家做得好著呢。」
劉福貴把鐵勺在灶台上敲了敲,發出「當」兩聲。
「做得好就行,我還以為她把人吃出毛病來了呢。」他的聲音不大,但後廚的人都聽見了。
「一個來路不明的人,對著首長家的鍋亂放東西,萬一出了什麼事,咱們京味居可跟著倒霉。」
王姐聽出味來了,這是在給林秋月上眼藥。
「老劉,你少在這兒陰陽怪氣的,人家又沒礙著你什麼事。」
「沒礙著我?」劉福貴冷笑,
「她來的頭一天就頂了我的灶,現在又去首長家搞什麼藥膳。要是真出了事,追究起來,孫經理是第一個跑不了的,是他把人往外推薦的。」
這話,是說給孫經理聽的。
辦公室的門沒關嚴,孫經理坐在裡頭,手裡的搪瓷缸子舉到嘴邊,沒喝。
劉福貴這幾句話,在他心裡扎了根刺。
是啊,林秋月是他推薦出去的。
萬一,萬一真出了什麼事……
他搖了搖頭。
不會的,三碗飯呢,首長吃了三碗飯,能有什麼事?
——
另一邊,林秋月在小旅館的硬板床上,睜著眼躺了一宿。
她把接下來要做的事,在腦子裡理了一遍又一遍。
第一,她要在顧家附近找房子,方便以後給老爺子做飯送飯。
第二,等顧衛民的消息。這段時間她不能閒著,得先把鋪子要做什麼吃食想好。
第三,京味居那邊要收尾。孫經理的分成錢還沒給她,這筆帳得去算清楚。七三分,二百塊的七成是一百四,三成是六十。
孫經理應該給她一百四,但她實際拿了二百,多出來的六十是顧衛民給的人情,跟京味居無關。
她得把這筆帳跟孫經理說明白,省得以後扯皮。
第四,也是最重要的,她得開始琢磨那桌藥膳的長期方案。
顧定邦的胃,不是一頓飯能治好的。
她昨天那鍋湯,只是開了個頭,把老爺子多年堵死的胃口撬開了一條縫。接下來要慢慢調,一天一天地養,少說三個月,多則半年,才能見大效。
這就是她的籌碼。
只要顧定邦的胃還需要她,她在京城就有靠山。
天亮了,林秋月從床上起來,用旅館的冷水洗了把臉。
她把那二百塊錢分成兩份,一百塊貼身藏著,一百塊放在貼身小兜的最裡層。
出了旅館,她先去找了個早點攤,花兩毛錢買了倆燒餅一碗豆漿。吃完,擦了擦嘴,她順著街道往西城方向走。
得先把地形摸清楚。
椿樹胡同她昨天坐車經過,大概知道方位。她得看那一片有什麼樣的鋪面,什麼樣的人流,賣什麼東西的多,什麼東西缺。
做生意這事,她奶奶說過一句話:「御膳房的規矩,頭一條就是知道誰吃、吃什麼、什麼時候吃。」
放到做生意上,就是搞清楚客人是誰,要什麼,什麼時候要。
林秋月邊走邊看,腦子裡飛快地轉著。
她不知道的是,就在她走出旅館的十分鐘前,顧家大院裡,顧定邦五年來頭一回,睡了個踏實覺,一覺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