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麗華騰地站起來，拍了拍褲腿的灰，她瞪向林秋月。
「貴客到了，你仔細手裡的活，這桌席有一星半點的差池，我扒了你的皮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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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急匆匆往外趕。
林秋月拿刀劈開魚背，刀刃刮過魚骨，發出脆響。
扒皮？
她只在乎五十塊定金和剩下的提成，現在兜里五十，還差四百三。
王姐在水池邊擦汗。
「秋月，首長家裡的貴客，咱這藥膳真能對胃口？」
林秋月往魚肚子裡塞蔥姜。
「行不行看鍋，不看人。」
前院。
顧衛國、顧衛民站在門口迎客。
走在最前頭的是個五十出頭的男人，穿藏青中山裝，戴眼鏡。旁邊跟著個年輕女人，燙著捲髮，穿的確良連衣長裙。
顧衛民上前一步握手。
「方副部長，您太客氣了，老爺子在屋裡等您。」
方正清笑笑，「首長五十大壽，我這當兵的爬也要爬來沾點福氣。」
方敏芝跟著笑，她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。前兩天李志剛在校門口惹出的爛攤子，她爸廢了好大勁才在學校那邊壓下去。
今天來顧家，就是想搭上顧小曼，走走上層路線，順便看看能不能給李志剛在別處重新鋪個路。
幾人進屋，顧定邦坐在太師椅上，面色比往日紅潤不少。
方正清打量著老首長。「老首長，您今天氣色好，看樣子胃口開了？」
顧定邦指了指後院。
「家裡找了個廚子，熬的湯對路。」
方正清來勁了。
「哪請的神廚？要是真有本事，我趕明兒也去請一趟，敏芝她媽最近也總說胃裡反酸，吃不下飯。」
周麗華剛從後院過來，順勢插話：
「方叔叔，是陳科長從京味居找來的，叫什麼林秋月。是個鄉下人，脾氣大得很，說她做的那鍋湯是藥引子，碰都不讓人碰，把小曼都氣著了。」
方敏芝聽到「林秋月」三個字，腳底下絆了一下，險些踩著裙擺。
鄉下人？林秋月？
她腦子裡飛快閃過前天在師範大學門口，那個拿著匯款單和信紙，當著全校的面逼李志剛脫衣服寫欠條的女人。
不可能，她立刻否決。
同名同姓罷了。
那個連落腳地都沒有的村姑，怎麼可能跑到老首長家裡做藥膳？
方敏芝穩住身子。
「二嫂，這廚子脾氣這麼大，做的東西能入口嗎？」
顧小曼還在氣頭上，跟著搭腔：「就是！還咒我喝了長痘子變醜，二嫂，我看她就是成心不讓我們顧家人嘗鮮！」
方敏芝腦子一轉，今天是個討好顧家的好機會。要是她去廚房敲打敲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廚子，順便替顧小曼出了氣，顧小曼肯定記她的好。
「小曼，你彆氣，我去給你看看。」方敏芝站起來，對周麗華說，
「二嫂，廚房在哪？我去幫你們盯著點，免得外頭來的人手腳不乾淨。」
周麗華求之不得，她正愁治不了林秋月，讓方敏芝這個副部長千金去碰碰釘子也好。
「後院拐角就是。」
廚房裡。
林秋月正把野鴨湯分裝進白瓷燉盅，火候到了，每一盅里配兩顆蓮子，一錢黃芪。她動作利落，手腕一抖，湯汁不多不少正好平盅口。
腳步聲傳來，高跟鞋踩在青磚上，咔噠咔噠響。
方敏芝跨進門檻，廚房裡水汽大，她伸手在鼻子前扇了扇。
王姐轉頭看她，不認識，低頭繼續洗菜。
林秋月蓋上最後一個燉盅蓋子，直起腰，轉過身。
兩人對視。
方敏芝的眼睛慢慢瞪大，她的手僵在半空，嘴唇哆嗦了兩下，沒發出聲音。
見鬼了。
還真是那個村姑。
藍布褂子，黑布鞋，腰裡繫著灰布圍裙。這張臉她燒成灰都認識，就是這個女人當眾念了那封信，毀了她和李志剛的事。
林秋月沒什麼反應，她昨晚聽小張提過方正清，早就猜到這頓飯方家人可能來，只是沒想到方敏芝自己，上趕著湊到後廚來。
林秋月拿白毛巾擦手，她算計著，菜還沒上桌，錢沒結清。現在鬧翻，那五百塊就飛了。她不挑事，但要是對面找事，她就把事兒推平。
「這位同志，後廚重地，油煙大，請回前頭喝茶。」林秋月開口，語氣跟在大街上指路沒區別。
方敏芝緩過神，臉皮漲紅，火氣直衝腦門。
一個被休的村婦，跑到首長家裡裝大廚？還敢使喚她？
方敏芝走近兩步，壓低聲音，咬牙切齒。「林秋月，你長能耐了？跟蹤我？你還敢混進顧家！」
她心裡認定，林秋月是查到了她的底細，故意混進顧家想使壞，想報復她爸。
王姐聽見這話，抬頭看。
「這位女同志，你認識秋月？」
林秋月把毛巾搭在水池邊。
「不認識，她認錯人了。」
「認錯人？」方敏芝冷笑出聲，直接指著林秋月的鼻子。
「你化成灰我都認識！你個要飯的村婦，跑到這兒招搖撞騙！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去告訴首長，把你轟出去！」
林秋月看著方敏芝那根伸過來的手指，她現在是個正經廚子，不能見血。
林秋月把案板上的菜刀拿起來，方敏芝嚇得往後退了一大步。
林秋月用刀背把一塊姜拍碎。
「你去告，你去告訴首長，我叫林秋月，前天在師範大學門口，剛從你相好李志剛手裡逼了一張欠條出來。你順便告訴首長，你穿的衣服還是用我賣豬的錢買的，去。」
方敏芝臉全白了，這是她的死穴。
她爸帶她來，就是為了在首長面前露臉。要是把李志剛那攤子爛事抖摟出來，她破壞別人家庭，還卷農民蓋房子的錢，她爸的政治前途就全完了。
林秋月把薑末掃進鍋里。
「你快去啊，門沒鎖。」
方敏芝死死捏著裙角，她不敢。
她盯著那幾盅冒熱氣的野鴨湯，腦子瘋狂轉動。
這女人不能留，等宴席散了，必須讓她爸找保衛科把這女人抓走遣返。可現在，絕不能讓這村婦在首長面前出風頭。
她打量著湯，「你做的這是什麼豬食？首長能吃這個？」
林秋月沒理她，揭開旁邊蒸鍋的蓋子。魚熟了，她熟練地淋上熱油，「刺啦」一聲。
香味把方敏芝嗆得咳嗽。
周麗華這時候也走進了廚房，她本來在前面陪客，等了半天不見方敏芝回去，就過來看看。
「敏芝，怎麼了？」周麗華看了看方敏芝發白的臉色。
方敏芝指著林秋月，強行擠出一個笑。
「二嫂，我看這廚子手腳不利索，菜不乾不淨的，怕首長吃了不好。」
周麗華早就想挑刺。
「我就說她不行！敏芝也是好心，這鴨子湯聞著味兒就不對，敏芝，你剛從外頭來，鼻子靈，你看看裡頭是不是放了不該放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