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姐聽見這陣仗,嚇得魂都快飛了。她三步並作兩步跑到林秋月身邊,一把扯住她的袖子。
「秋月!秋月!你這是幹啥呀!這是首長家的千金,快……快給小曼同志道個歉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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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秋月沒動,她把手裡的鴨子放下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迎著顧小曼要吃人的目光,平靜地開口。
「小曼同志,這鍋湯,你不能喝。」
「我家的東西,我憑什麼不能喝?」顧小曼的嗓門尖了起來,「你算個什麼東西?一個做飯的,還管到主人頭上來了?」
「我就是個做飯的,」林秋月點點頭,承認得很坦然,「可我做的不是普通的飯,是藥膳。這鍋湯,是給您家老爺子調理脾胃用的,是藥,不是給你解饞的。」
林秋月心裡算計得飛快,跟周麗華那種人,得講規矩,抬出「福氣」這種虛的來壓她。
可對付顧小曼這種被寵壞了的小姑娘,你跟她講道理是沒用的,她聽不進去。對付她,得用她最在乎的東西來嚇唬她。
「藥?」顧小曼撇了撇嘴,一臉不信,「什麼藥啊?我爸吃的藥都是醫院開的,用得著你一個廚子在這兒亂配?」
「這您就不懂了。」林秋月往前走了一步,壓低了聲音,像是要告訴她一個天大的秘密,
「老爺子是陳年舊傷,脾胃虛寒。我這湯里,用的是補氣血的方子,像黨參、黃芪,都是熱性的。您家老爺子喝了,是雪中送炭,可您不一樣。」
林秋月上下打量了顧小曼一眼,那眼神,像個老中醫在看病人。
「小曼同志,你年輕,火力旺,用我們行內的話說,叫『氣血兩旺,陽氣有餘』。這鍋大補的湯,您要是喝了,就等於是火上澆油。
到時候,氣血亂沖,火氣都發到臉上,不出三天,您這光潔的臉上,就得冒出又紅又大的痘子,半個月都下不去。」
痘子?
顧小曼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臉蛋。她是學校的文藝骨幹,最愛漂亮,每天早上都要對著鏡子照半天。要是臉上長了痘,那還怎麼見人?
她有點信了,又有點不信。
「你……你胡說!你就是不想讓我喝!」
「我騙你幹什麼?」林秋月攤了攤手,一臉的無所謂,
「湯就在這兒,您要是不怕變醜,現在就能喝,我絕不攔著。反正臉是您的,不是我的。」
她說完,轉身就回到了案板前,繼續處理那隻野鴨,好像這事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。
這一下,反倒把顧小曼給將住了。
喝,還是不喝?
喝吧,萬一真像這女人說的,長了一臉痘,那可怎麼辦?不喝吧,就這麼被一個廚子嚇住了,傳出去她顧小曼的臉往哪兒擱?
周麗華在旁邊看著,心裡暗罵。
這個林秋月,嘴皮子也太厲害了。三言兩語,就把小曼這頭犟驢給唬住了。她清了清嗓子,不陰不陽地開口。
「小曼,你別聽她瞎說。我活了這麼大,還沒聽說過喝碗雞湯就能喝出痘子的。她就是小氣,怕你喝了她的寶貝湯。」
顧小曼一聽,覺得二嫂說得有道理,腰杆又挺直了。
「對!你就是小氣!我今天還偏要喝了!我看它怎麼讓我長痘!」
她說著,抄起旁邊的一個大碗,氣沖沖地就往鍋邊走。
王姐嚇得閉上了眼睛,不敢看。
就在顧小曼的手剛要碰到鍋蓋的時候,廚房門口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。
「吵吵鬧鬧的,像什麼樣子!」
顧定邦走了進來。
他今天穿了件半舊的中山裝,手裡拿著份報紙,眉頭皺著。
他本來在書房看報,就聽見廚房這邊女兒的嗓門越來越高,怕她不懂事,擾了廚子幹活,就過來看看。
「爸!」顧小曼一看見她爸,氣勢立馬就弱了,但委屈勁兒上來了。
她扔下手裡的碗,跑過去挽住顧定邦的胳膊,指著林秋月告狀。
「爸!您管管她!我就是想嘗口湯,她不讓我喝,還咒我長一臉痘子變醜!」
周麗華也趕緊站起來,走到顧定邦身邊,裝出一副擔憂的樣子。
「爸,我剛才也勸了,可林師傅說這湯是藥,小曼不能喝。我們也不懂這些,怕真吃出什麼問題來。」
她這話,聽著是替林秋月解釋,實際上是把責任又推了回去。
意思是,這廚子自己承認湯是藥,要是吃出事,她可是提前提醒過了。
顧定邦聽完,沒說話。他那雙深邃的眼睛,越過女兒和兒媳,落在了林秋月身上。
「林師傅。」顧定邦開口了。
「首長。」林秋月應了一聲。
「你來說,到底是怎麼回事。」
林秋月不慌不忙地把手擦乾淨,走到顧定邦面前,微微欠了欠身。
「首長,事情就是小曼同志和二少奶奶說的那樣。這湯,確實不能給小曼同志喝。」
她沒有辯解,也沒有告狀,只是陳述事實。
「原因,就像我剛才說的。這湯是為您老的身體專門配的,以溫補為主。小曼同志年輕,身體底子好,不需要這些。喝了非但無益,反而容易引起內火。
長痘子,只是其中一種可能。嚴重點的,晚上會心煩睡不著,或是嘴裡發苦沒胃口。這不是咒她,這是藥理。」
她的話說得平實,沒有一個誇大的詞,但聽在顧定邦耳朵里,分量就不一樣了。
一個廚子,懂藥理。
他想起昨晚那碗面,想起自己喝完之後,那踏實安穩的胃。他信了。
顧定邦轉過頭,看著還撅著嘴的女兒。
「小曼,你二嫂說得對,你不懂,就不要在這裡添亂。」他的語氣不重,但帶著威嚴,
「林師傅是請來做壽宴的客人,也是專業的廚師。在這裡,她說了算。你給我回房去,別在這兒礙事。」
顧小曼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。
她爸,她那個最疼她的爸爸,竟然為了一個外人,當著二嫂的面,這麼訓她!
她跺了跺腳,扭頭就跑了出去。
廚房裡,周麗華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,難看極了。她本想借刀殺人,結果刀沒傷到人,反倒把自己這邊的盟友給氣跑了。
她看著顧定邦,又看了看林秋月,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,不上不下。
顧定邦沒再看她,只是對林秋月點了點頭。
「你繼續忙你的。」
說完,他轉身也走了出去。
廚房裡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。
王姐靠著牆,腿軟得站不住。她看著林秋月,眼神里又是佩服,又是後怕。
「秋月……你……你可真是……」她半天也找不出一個詞來形容。
林秋月長長地出了一口氣,後背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濕透了。
她贏了。
贏得了在這廚房裡,說一不二的權力。
她重新拿起那隻處理了一半的野鴨,手很穩。
「王姐,別愣著了,把那口大蒸鍋架起來,燒水。」
就在這時,院子裡傳來汽車喇叭的聲音,接著是好幾個人談笑的聲音。
林秋月心裡一動。
客人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