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麗華被她一句話頂了回來,臉一下就拉長了。
折壽星的福氣?
這帽子扣得也太大了!
她要是再堅持要喝,傳出去,就成了個不懂事、不孝順的兒媳婦,為了口吃的,連公公的福氣都敢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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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她就這麼退了,這廚房裡,以後誰還聽她的?她這個顧家二少奶奶的臉往哪兒擱?
周麗華心裡那股火「噌」地一下就頂到了腦門子。
「林師傅,你這是拿話壓我?」她聲音冷了下來,
「我是不懂你那些鄉下規矩,我只知道,這鍋湯是我們顧家花錢買的,我作為主家,嘗一口,看看鹹淡,難道不應該嗎?」
林秋月心裡跟明鏡似的。
這女人不是真想嘗湯,她是想立規矩,想告訴她林秋月,誰才是這個家的主人。
她要是退了一步,今天讓她嘗了湯,明天她就能讓她換菜,後天就能對她做的所有菜指手畫腳。
到那時候,這桌壽宴砸了,算誰的?
不行,一步都不能退。
林秋月把手裡的長柄木勺往旁邊一放,勺子碰到鍋沿,發出「當」的一聲輕響。
她轉過身,正對著周麗華,眼神不躲不閃。
「周同志,您這話就說錯了。您是主家,沒錯。可我,是您請來的廚子。我既然拿了您的錢,就得對這桌席面負責,更得對壽星的身體負責。」
她頓了頓,語氣不重,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。
「這頭道湯,不光是喝個味道,更是個藥引子,用來打開老爺子多年不動的胃口。時辰、火候、甚至誰喝第一口,都有講究。
您現在喝了,破了『局』,那後面所有的菜,效果都要打折扣。我不是拿話壓您,我是在盡我的本分。」
她這一套一套的說辭,把周麗華聽得一愣一愣的。
什麼叫「破了局」?什麼叫「打折扣」?
周麗華雖然出身世家,可這些神神道道的說法,她壓根就沒聽過。她想反駁,又覺得這女人說得頭頭是道,好像真有那麼回事。
更關鍵的是,這女人句句不離「為老爺子好」,她要是再糾纏,就真成了那個不懂事的惡人了。
周麗華胸口堵得慌,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。
她昨天晚上聽了丈夫顧衛民的話,今天特地起了個大早,就是想來敲打敲打這個鄉下廚子,順便把她那些「獨門調料」的方子給弄到手。
誰知道,一腳剛踏進門,就被人家幾句話給將死在這兒了。
站在一旁的王姐,嚇得腿肚子直轉筋。
我的老天爺,這秋月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?敢這麼跟主家說話?這可是副部長的親家,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她們倆。
她悄悄扯了扯林秋月的衣角,想讓她服個軟,說兩句好話。
林秋月卻像是背後長了眼睛,身子微微一側,躲開了王姐的手。
她知道,王姐是好心。但今天這道坎,只能進,不能退。
廚房裡的氣氛僵住了。
周麗華看著林秋月那張平靜的臉,心裡恨得牙痒痒。
她想發火,想直接把這個不聽話的廚子趕出去。
可一想到丈夫昨晚說的話,想到老爺子昨天竟然吃了她做的一整碗面,那股火又被她強壓了下去。
不能趕。
至少,在弄到方子,確認她到底有沒有真本事之前,不能趕。
周麗華深吸一口氣,把手裡的筆記本和鋼筆捏緊了。
「行。」她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,「說得比唱得還好聽,我今天就看看,你到底能做出什麼花來。」
她沒再提喝湯的事,拉過昨天那條長凳,在離灶台不遠的地方坐下,翻開本子,「啪」地一聲打開筆帽。
「你現在開始做菜吧,我看著。老爺子年紀大了,入口的東西,我必須親自盯著,免得有些人手腳不乾淨,亂放東西。」
這話里的刺,誰都聽得出來。
林秋月卻像是沒聽見,她點點頭:「應該的,您看著,我們幹活也更放心。」
說完,她不再理會周麗華,轉身就開始了自己的工作。
「王姐,把那塊五花肉拿過來,切成二指寬的塊,肥瘦要連著。」
「鴨子再用熱水燙一遍,把絨毛去乾淨。」
「那條魚,從背上開刀,別傷著魚肚子。」
她一道道指令發出去,清晰,利落,沒有半點猶豫。
王姐如蒙大赦,趕緊埋頭幹活,連看都不敢再看周麗華一眼。
周麗華坐在那兒,筆在本子上一划一划的。
她本來是想給林秋月一個下馬威,結果反倒把自己架在這兒,成了一個專門記錄人做飯的書記員。
她越想越憋屈。
特別是聞著廚房裡那股越來越濃的香味,她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。
這味道,太霸道了。
不膩,不膻,就是一股純粹的、醇厚的鮮香,混著淡淡的藥草味,一個勁兒地往鼻子裡鑽。
她咽了口唾沫,心裡暗罵:一個鄉下女人,到底從哪兒學的這手藝?
林秋月沒空管她心裡想什麼。
壽宴的菜品多,工序繁瑣,她得抓緊時間。
她把那隻煨了一夜的「功臣雞」從砂鍋里撈出來,雞肉已經燉得稀爛,用筷子一碰就散了。她把雞肉拆下來,剔掉骨頭,只留下最精華的雞肉茸。
然後,她用細密的紗布,將那鍋奶白色的雞湯過濾了好幾遍,濾掉了所有的雜質和大部分的浮油,只留下一鍋清澈見底、卻又濃郁無比的湯底。
這鍋湯,就是今天所有菜的「靈魂」。
周麗華在旁邊看著,心裡直犯嘀咕。
她眼睜睜看著林秋月把大塊的豬骨、整隻的雞扔進鍋里,又放了好幾個用油紙包著的、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料包。
可熬出來的湯,卻清得跟白開水一樣,連點油星子都看不見。
這合理嗎?
沒油水的湯,能好喝嗎?
就在她疑惑的時候,廚房門口又探進來一個腦袋。
是顧家的小女兒,顧小曼。
她今年十六歲,還在上中學,長得嬌俏,就是眉眼間一股子被寵壞了的刁蠻勁兒。
「二嫂,你在這兒幹嘛呢?什麼味兒啊,這麼香!」
顧小曼說著,就跟只小饞貓似的,循著味兒跑到了灶台邊。
她看到那鍋清湯,好奇地問:「這是什麼呀?怎麼聞著香,看著跟水似的?」
周麗華正愁沒人跟她一個陣線,看到小姑子來了,立馬來了精神。
「誰知道呢,這是你陳叔叔請來的大廚做的『神仙湯』,寶貝著呢,誰都不讓碰。」她陰陽怪氣地說。
顧小曼一聽,小姐脾氣就上來了。
「憑什麼不讓碰?我家的東西,我怎麼就不能嘗了?」
她說著,伸手就要去拿勺子。
林秋月正在處理案板上的野鴨,聽到動靜,抬起頭,正好看到顧小曼的手伸向湯鍋。
「別動!」
她聲音不大,卻很嚴厲。
顧小曼被她吼得手一抖,停在半空中。
她長這麼大,在家裡,誰敢這麼跟她說話?
「你誰啊你?敢吼我?」顧小曼的臉一下子就漲紅了。
周麗華坐在旁邊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。
她就是要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子,去碰碰壁,把事情鬧大。
鬧得越大,這個廚子的臉就丟得越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