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定邦把碗往灶台上一放,聲音沙啞。
「再來一碗。」
林秋月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
她看了看顧定邦,又看了看那個比臉還乾淨的空碗,心裡門兒清。
這老頭吃上癮了。
「不行。」她乾脆地拒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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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定邦眉毛擰了起來。
在家裡,在部隊,多少年了,沒人敢這麼直接地跟他說「不行」兩個字。
「為什麼不行?」他壓著火氣問,「麵條不是還有嗎?」
「麵條有,但您的胃不行。」林秋月話說得直接,
「您那胃,就是個漏了底的砂鍋,您現在要是再來一碗,這鍋底非得再給撐破了不可。」
這話說得糙,但理不糙。
顧定邦被她噎得半天沒說出話來。
他活了五十年,頭一回聽人把他的胃說成漏底的砂鍋。
可他沒法反駁,因為他自個兒清楚,這話說得太對了。他摸了摸肚子,暖烘烘的,確實很多年沒有這麼踏實過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,穿著身土布褂子,人瘦,但眼神亮得很。
不像個廚子,倒像個管著傷兵伙食的老軍醫,她不跟你講情面,只跟你講道理。
「你這嘴,真不饒人。」顧定邦憋了半天,說了這麼一句。
他沒再要面,轉身在長條凳上坐下,看著灶膛里一跳一跳的火苗。
「你今晚就在這兒守著?」
「嗯。」林秋月應了一聲,往灶膛里添了塊煤。
「這廚房晚上冷,門窗都漏風。」顧定邦說。
「沒事,灶前頭暖和。」林秋月說得輕描淡寫。
她當然知道冷,剛坐那會兒,後背的寒氣跟針扎似的。可她不能走,這鍋湯是她全部的本錢,是她明天在這壽宴上立足的根。
萬一半夜火滅了,或者被誰動了手腳,她哭都沒地方哭去。
她一個外鄉人,無權無勢,除了這點手藝,什麼都沒有。
顧定邦沒再說話。
他在那兒坐了足有十分鐘,廚房裡只有煤塊燃燒的噼啪聲和砂鍋里咕嘟咕嘟的悶響。
最後,他站起身,什麼也沒說,背著手走了出去。
廚房裡又只剩下林秋月一個人。
她鬆了口氣,重新在小板凳上坐下。
後半夜,寒氣更重了。冷風順著門縫鑽進來,她把身子往灶膛前又縮了縮,還是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板往上竄。
就在她冷得直哆嗦的時候,廚房門又被推開了。
進來的是白天那個司機小張。
小張手裡抱著一床軍綠色的棉被,走到她跟前,把被子遞給她。
「林師傅,首長讓我給您送來的。說夜裡涼,讓您蓋著點。」
小張心裡也犯嘀咕。
他跟了首長這麼多年,從沒見首長對一個外人這麼上心過。不光破天荒地在廚房吃了碗面,還大半夜地惦記著人家冷不冷。
這個林師傅,到底什麼來頭?
林秋月看著那床厚實的棉被,愣了一下。
被子是部隊上發的那種,很厚實,上面還有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。
她心裡那點因為寒冷而繃緊的弦,忽然就鬆了一下。
但她沒接。
「替我謝謝首長,心意我領了。但這被子我不能要,我是來做活的,不是來享福的。」
小張有點為難。
「林師傅,您就拿著吧。首長要是知道我沒把東西送到,明天該說我了,您就當是……是單位發的勞保用品。」
小張也算機靈,找了這麼個藉口。
林秋月心裡盤算了一下。
這被子是好東西,但拿了,就等於欠了人情。可這天也確實冷,她要是凍病了,明天的壽宴就砸了。
兩害相權取其輕,她伸手接過被子。
「那行,這被子就算我借的,等活兒幹完,我再還回去。」
她把帳算得很清楚。
小張鬆了口氣,點點頭就走了。
林秋月把被子展開,裹在身上。
一股暖意瞬間包圍了她,連帶著那股陽光的味道,讓她緊繃了一天的身子,終於放鬆下來。
她靠著灶台,裹著被子,看著鍋里升騰的熱氣,聽著那讓人安心的咕嘟聲,眼皮子越來越沉。
第二天,天還沒亮透,林秋月就醒了。
她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鍋湯。
揭開鍋蓋的一瞬間,一股比昨晚濃郁了十倍的香氣,猛地一下就涌了出來。
那湯色,已經變成了奶一樣的乳白,上面飄著一層金黃的雞油。
她舀了一小勺,放在嘴邊嘗了嘗。
湯一入口,她就知道,成了。
味道醇厚,鮮美無比,藥材的味道已經完全融進了湯里,喝下去只覺得一股暖流從喉嚨一直順到胃裡,渾身都舒坦了。
就在這時,廚房門口傳來腳步聲。
周麗華打著哈欠走了進來。她昨晚沒睡好,心裡總惦記著廚房裡的事,天一亮就跑過來看了。
她本來以為會看到一個被凍得半死、沒精打采的鄉下女人。
可一進門,她就愣住了。
林秋月精神好得很,臉頰被灶火映得紅撲撲的,正拿著勺子在嘗湯。
而廚房裡那股香氣,更是霸道得讓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。
「你……你一晚上沒睡?」周麗華問。
「眯了一會兒。」林秋月把鍋蓋重新蓋上。
「湯好了?」周麗華的眼睛盯著那口砂鍋。
「嗯。」
「我嘗嘗。」周麗華說著,就要自己去拿碗。
「不行。」
林秋月伸手攔住了她,語氣跟昨晚拒絕顧定邦時一模一樣。
周麗華的臉當場就掛不住了。
「你什麼意思?我是僱主,我嘗嘗自己家的東西都不行?」
「周同志,您誤會了。」林秋月看著她,不急不躁,
「這湯,是這桌壽宴的頭道菜,叫『開席湯』,講究的是第一口。您現在嘗了,壞了規矩,折了壽星的福氣。這個責任,您擔得起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