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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周麗華

  周麗華氣沖沖地回到二樓屋裡,一屁股坐在沙發上,胸口還在起伏。

  顧衛民正坐在桌前看文件,見她這樣,把手裡的鋼筆放下。

  「怎麼了這是?誰又惹我們周大小姐不高興了?」

  「還能有誰!」周麗華一肚子的火,

  「就是那個廚子!一個鄉下來的女人,土裡土氣的,脾氣比天還大!我讓她換個菜,她敢當面跟我頂嘴!還說……還說我要是信不過她,就把定金退了,她走人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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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顧衛民聽了,沒馬上生氣,反而問了句:「爸呢?爸也見著她了?」

  「見了!」周麗華更來氣了,

  「爸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廚房去了,她還給爸下了一碗什麼清湯麵!爸居然吃了!吃完還護著她,說她沒說錯!你說氣不氣人!」

  顧衛民的眉毛動了動。

  「爸吃了她做的面?」他站起身,走到周麗華身邊坐下,「吃了以後,胃疼了沒?吐了沒?」

  周麗華愣住了,她光顧著生氣,倒沒想這個。

  「……好像沒有,爸從廚房出來,臉色看著還行。」

  顧衛民沉吟起來。

  他這媳婦,出身好,人也漂亮,就是有時候看人看事,只看表面,容易鑽牛角尖。

  他心裡盤算著。

  爸這胃病多少年了,中醫西醫的名家請了不知道多少,湯藥喝了能有一澡盆,一點用沒有。

  家裡的阿姨做的飯菜,老爺子聞著味兒就犯噁心。

  這個鄉下廚子,一碗清湯麵就能讓老爺子吃下去,還沒犯病。

  這裡頭,怕是有門道。

  「麗華,」顧衛民拍了拍她的手,語氣緩和下來,「你別急,這事兒,咱們換個角度看。」

  「什麼角度?」周麗華沒好氣地問。

  「爸的身體最重要,明天來的客人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,菜要是做砸了,丟的是咱們顧家的臉。

  可萬一……我是說萬一,這個廚子真有兩下子,把爸的胃給伺候舒坦了,那可是天大的好事。」

  顧衛民眼珠子一轉,壓低聲音說:「你想想,她要是真能治好爸的胃病,這個人情可就大了。到時候,她是你找來的,大哥大嫂,還有小妹,誰不念著你的好?」

  周麗華聽著丈夫的話,心裡的火氣漸漸消了。

  她不是傻子,顧衛民這麼一點撥,她就想通了。

  這幾年,大哥顧衛國在部隊裡步步高升,大嫂穩重識大體,老爺子看重他們。小妹顧小曼又最得老爺子疼愛,只有他們二房,不尷不尬的。

  要是真能借著這個廚子,讓老爺子龍心大悅,那她在顧家的地位,可就穩了。

  「那……你的意思是,就由著她折騰?」周麗華還是有點不甘心。

  「讓她折騰。」顧衛民說,「但是,我們也不能什麼都不做。」

  他站起身,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。

  「你現在就去廚房,她做什麼,用什麼料,你都給我一五一十地記下來。特別是她那些『獨門調料』,你看清楚是什麼東西。要是明天菜做好了,這方子就是咱們家的。要是做砸了,出了事,這也是證據。」

  周麗華眼睛一亮。

  對啊!這叫留一手!

  「還是你腦子好使!」周麗華站起身,理了理衣服,臉上又恢復了那副精明的神氣,「我這就去盯著她!」

  ——

  深夜,顧家大院安靜下來。

  廚房裡還亮著燈。

  林秋月把最後一點準備工作做完,累得腰都快斷了。

  這一天,她除了要忙活手裡的活兒,還要應付那個叫周麗華的女人。

  周麗華跟個監工似的,搬了條凳子就坐在廚房門口,手裡拿著個小本子,林秋月往鍋里加片姜,她都要在本子上記一筆。

  林秋月心裡跟明鏡似的,這女人是在偷師。

  她也不點破。

  《御膳秘錄》里的方子,豈是那麼好偷的?

  就說那鍋湯,她往裡加的幾味關鍵藥材,都用油紙包著,碾成了粉末,別說周麗華看不出來,就是把粉末拿去給藥房的老師傅聞,也未必能分得清楚。

  火候,更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功夫。

  差一分,味道就天差地別。

  「王姐,你先去客房睡吧,這裡我看著就行。」林秋月對已經困得睜不開眼的王姐說。

  「那你呢?」

  「我眯一會兒就行,這湯離不了人。」

  王姐走了,廚房裡就剩下林秋月一個人。

  她搬了條小板凳,坐在灶膛前,聽著鍋里「咕嘟咕嘟」的聲響,感受著灶火傳來的溫度。

  她想起了柳河村那個又黑又潮的土坯房,想起了那個她伺候了十年,最後卻把她當垃圾一樣甩掉的男人。

  十年,她就像這灶膛里的煤,燃燒自己,把光和熱都給了別人。

  到頭來,只剩下一把灰。

  她摸了摸貼身口袋裡那幾張紙,離婚協議、欠條、還有那兩封信。

  它們像烙鐵一樣,燙著她的皮肉,也燙著她的心。

  不能回頭,也回不去了。

  她要在這京城活下去,活出個人樣來,把那四百八十塊錢,連本帶利地拿回來!

  鍋里的香氣越來越濃,那股清淡的藥香和醇厚的肉香,完美地融合在一起,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、能安撫人心的味道。

  林秋月知道,這鍋湯,快成了。

  她打了個哈欠,靠著牆壁,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迷迷糊糊中,她感覺有人走進了廚房。

  她猛地睜開眼。

  只見顧定邦又站在了那裡,還是那身舊軍裝,手裡還端著他那個大海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