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景:
字級: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:緊湊標準寬鬆超寬

第11章 老首長

  廚房門被推開,發出「吱呀」一聲。

  林秋月正拿著長柄木勺,在砂鍋里攪動。她聽到動靜,頭也沒回。

  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,𝘁𝘁𝗸𝗮𝗵.𝘁𝘄超流暢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
  「王姐,火再壓小點,別讓火苗舔著鍋底。這雞老,火大了肉就柴了,湯里的油星子也會渾。」

  王姐蹲在灶膛前,正往外扒拉煤渣,抬頭看見門口站著個人,手裡的火鉗噹啷掉在地上。

  林秋月聽見響聲,轉過身。

  門口站著個男人。

  五十歲上下,個子很高,腰板挺直。他穿著件舊軍裝,沒戴領章帽徽,兩鬢斑白。

  林秋月打量著他。

  這人臉上有幾道淺疤,眉頭中間有道很深的豎紋,平時沒少皺眉。他正盯著砂鍋,喉結上下動了動。

  林秋月盤算著,這是顧家,能隨便進出廚房的,不是長輩就是親戚。

  她來做壽宴,拿人錢財替人消災,不能得罪人。但鍋里的湯是她的本錢,誰也不能亂動。

  「老同志,您找誰?」林秋月問。

  顧定邦沒看她,眼睛全長在那口砂鍋上了。

  「熬的什麼?」他問,嗓音沙啞。

  林秋月拿勺子敲了敲鍋沿:「雞湯,給首長做壽用的。您要是餓了,外頭有白面饅頭。」

  顧定邦走上前兩步。

  「我不吃饅頭。」他盯著林秋月手裡的勺子,「給我來一碗。」

  林秋月把勺子往身後一藏,身子擋在灶台前。

  「不行。」她拒絕得很乾脆,「火候沒到。」

  顧定邦停住腳,很多年沒人敢這麼當面拒絕他了。

  他看向林秋月,這女人穿著藍布褂子,頭髮用黑皮筋扎著,長得很周正,臉上沒脂粉氣,透著股幹練。

  「差多少火候?」顧定邦問。

  「差六個鐘頭。」林秋月說,「這湯得煨足八個鐘頭,少一分一秒,藥效出不來。」

  顧定邦捕捉到字眼:「藥效?你不是廚子嗎?」

  「廚子就不能懂點藥理?」林秋月看著他,

  「老同志,您臉色發黃,嘴唇發白,說話中氣不足,剛才進門還捂了一下肚子。您這是老胃病,常年吃不下飯,餓出來的虛症。」

  顧定邦被她說中了,他常年胃疼,吃什麼吐什麼,今天一整天就喝了半杯白開水。

  「你還會看病?」顧定邦問。

  林秋月不接這茬,她指了指門外:「您去前頭歇著,明天壽宴開席,保准讓您吃上。」

  顧定邦沒走,那香味一個勁兒往他鼻子裡鑽,勾得他胃裡直反酸水,又餓又饞。他活了五十歲,頭一回對一口吃的這麼上心。

  「我就喝一口湯。」顧定邦商量。

  「半口都不行。」林秋月護著鍋,「這湯里加了黨參、黃芪、陳皮,還有幾味我自家配的秘方。現在喝,藥性太燥,您那胃受不了,喝了得吐。」

  林秋月心裡算計得很清楚,定金收了五十塊,要是把顧家親戚吃出個好歹,她這招牌砸了不說,還得賠錢。她現在窮得叮噹響,一分錢都不能往外掏。

  顧定邦脾氣上來了,他在戰場上指揮千軍萬馬,今天連口湯都喝不上?

  他伸手去拿碗櫥里的粗瓷碗。

  林秋月眼疾手快,一把按住碗櫃門。

  「老同志,您怎麼還不聽勸呢?」林秋月壓低聲音,「您要是真餓了,我給您下碗清湯麵。這鍋湯,您碰不得。」

  兩人僵持著,顧定邦看著按在碗柜上的那隻手。手背上有凍瘡留下的紅印子,手指頭上有繭,是一雙干粗活的手。

  「清湯麵?」顧定邦問。

  「對,清湯麵。」林秋月鬆開手,「一把掛麵,放兩根青菜,滴兩滴香油,您吃不吃?」

  顧定邦想了想,那股清湯麵能頂得住這雞湯的香味嗎?但他現在確實餓得慌。

  「下。」顧定邦說。

  林秋月轉頭吩咐王姐:「王姐,把小灶點上,燒水。」

  王姐從地上爬起來,腿都在抖。

  她剛才認出來了,這是顧家的老首長,牆上掛著他的照片呢。她張著嘴,想叫人,嗓子裡發不出聲音。

  林秋月沒管王姐的異常,她走到案板前,抓起一把掛麵。

  顧定邦拉過一條長條凳,大馬金刀地坐下,看著林秋月忙活。

  這女人動作麻利,水燒開,下掛麵,拿筷子攪散。旁邊放著個大海碗,林秋月打開顧家的調料罐。她的舌頭對味道極敏感,光是用鼻子聞,就知道顧家的調料不一般。

  特供的秋油,粗粒的海鹽,純芝麻現磨的香油。

  她碗底放了半小勺鹽,三滴醬油,沒放豬油,只滴了兩滴小磨香油。

  接著,林秋月從大砂鍋里舀了一勺清湯。這湯還沒熬好,但已經有了底味。

  她把這勺湯倒進海碗裡,又把煮好的麵條撈進去,上面臥了兩根燙熟的小青菜。

  「吃吧。」林秋月把海碗端到顧定邦面前。

  顧定邦看著碗裡的面,清湯寡水,連點肉星都沒有。但他聞到了一股很純正的麥香味,還有那點底湯的鮮味。

  他拿起筷子,挑起一根麵條,送進嘴裡。

  麵條煮得軟爛,不費牙。湯底很鮮,香油味不沖。順著喉嚨咽下去,胃裡暖烘烘的,沒有平時吃東西那種刀割一樣的疼。

  顧定邦沒說話,低頭吃麵。呼嚕呼嚕,不到兩分鐘,一大碗麵條吃得乾乾淨淨,連湯都喝得見底。

  他放下碗,拿手背抹了一下嘴。

  林秋月看著他吃完,心裡有數了。這老頭不僅胃不好,還有點暴飲暴食的傾向。

  「吃飽了?」林秋月問。

  顧定邦摸了摸肚子,不疼,很踏實。

  「手藝不錯。」顧定邦說,「比那個什麼京味居的劉大勺強。」

  林秋月把空碗收走,扔進水池裡。

  「老同志,面您吃完了,該出去了,我這兒還得幹活。」林秋月下逐客令。

  顧定邦坐著沒動。他看著林秋月。

  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顧定邦問。

  「林秋月。」

  「誰介紹你來的?」

  「糧食局陳科長。」林秋月一邊擦灶台一邊說,「您打聽這麼清楚幹什麼?怕我在湯里下毒?」

  顧定邦笑了。

  他笑起來,臉上的疤跟著動。

  「你這脾氣,不適合在飯店干。」顧定邦說。

  「我本來就不是飯店的正式工,我是個洗碗的。」林秋月大方承認,這沒什麼好瞞的,人家一查就能查出來。

  顧定邦多看了她兩眼,一個洗碗的,懂藥理,敢指使他,還敢當面頂撞他。

  廚房門再次被推開。

  周麗華走進來,手裡拿著個本子。

  「林師傅,明天的菜單我再對……」

  周麗華的話卡在喉嚨里,她看見坐在長條凳上的顧定邦,嚇了一跳。

  「爸!」周麗華趕緊走過去,「您怎麼上廚房來了?這裡油煙大,您快回屋歇著。」

  林秋月擦灶台的手停住了。

  爸?

  她轉頭看周麗華,又看顧定邦。

  顧家老首長,顧定邦。

  林秋月腦子轉得飛快,她剛才把主顧當成饞嘴老頭,還訓了他一頓,只給他下了一碗清湯麵。

  這算不算得罪人?

  林秋月把抹布往水池裡一扔,拍了拍手。

  「原來您就是顧首長。」林秋月看著顧定邦,沒低頭,沒認錯,「您早說啊。」

  顧定邦站起身,看著林秋月。

  「早說怎麼著?早說你就把那鍋湯給我喝了?」

  「不給。」林秋月回答得理直氣壯,「您就算拿槍指著我,火候沒到,我也不能給您喝,那是砸我自己的飯碗。」

  周麗華在旁邊聽得直皺眉。

  「林師傅,你怎麼跟首長說話的?」周麗華訓斥,「一點規矩都沒有!」

  顧定邦抬了抬手,攔住周麗華。

  「她沒說錯,規矩就是規矩。」顧定邦對周麗華說,「你定你的菜單,別管她。」

  顧定邦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,停下腳,回頭看林秋月。

  「明天的壽宴,我看你的真本事。」

  說完,他背著手走了。

  周麗華看著公公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水池裡的空碗。公公居然在廚房吃東西了?他平時在飯桌上連筷子都不願意動。

  周麗華重新打量林秋月,這個鄉下女人,到底使了什麼迷魂藥?

  「林師傅。」周麗華語氣不善,「老爺子身體不好,你給他亂吃什麼了?」

  林秋月把手在圍裙上擦乾。

  「一碗清湯麵。」林秋月說,「周同志,您要是擔心,明天壽宴上的菜,您自己先嘗一遍。」

  周麗華被噎住,她翻開手裡的本子,指著上面的菜名。

  「這道『八寶野鴨湯』,鴨子太腥,老爺子吃不慣,改換成清蒸魚。」周麗華下命令。

  林秋月沒接本子。

  「不能換。」林秋月說。

  「我是僱主,我讓你換你就換!」周麗華火了。

  林秋月直視周麗華。

  「周同志,您雇我來,是做壽宴的。這桌菜,是我配的藥膳局。八寶野鴨裡頭塞了蓮子、芡實、薏米,是用來健脾化濕的。換成清蒸魚,這局就破了。您要是信不過我,現在就把定金退給您,我走人。」

  林秋月把手伸進口袋,作勢要掏錢。

  她算準了周麗華不敢讓她走,明天就辦事,現在去哪找廚子?

  周麗華氣得胸口起伏,她指著林秋月。

  「行,你做!明天要是老爺子不動筷子,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!」

  周麗華踩著皮鞋,氣沖沖地走了。

  廚房裡安靜下來。

  王姐靠在牆上,順著牆根滑坐到地上,大口喘氣。

  「秋月啊,你膽子也太大了。」王姐帶著哭腔,「那是首長,那是首長兒媳婦。你跟他們頂嘴,不要命了?」

  林秋月走到灶台前,拿起勺子,繼續攪動砂鍋里的湯。

  「王姐,站起來。」林秋月看著鍋里的湯,「咱們是憑手藝吃飯,不是要飯的。這湯只要熬成了,他們還得求著咱們來。」

  林秋月心裡盤算著,顧定邦吃了一碗麵,胃沒疼,這說明她的判斷沒錯。這老頭不是絕症,就是長期飲食不當加上戰傷留下的虛寒。

  只要明天這桌藥膳能讓他吃舒坦,她林秋月在京城,就算徹底站住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