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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進顧家

  孫經理領著個年輕人一進來,後廚里原本嗡嗡的議論聲,立馬小了下去。

  那年輕人二十出頭,穿著一身乾淨的卡其布中山裝,人長得精神,腰板挺得筆直,一看就是當過兵的。

  他眼神在後廚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孫經理旁邊的林秋月身上。

  「秋月同志,我給你介紹一下,」孫經理滿臉是笑,「這位是顧家的司機,小張同志,特地來接你們的。」

  小張對著林秋月點點頭,沒多說話,但眼神裡帶著一絲審視。

  他可見過太多想巴結首長的人了,這個被陳科長點名的廚子,不知道有什麼真本事。

  林秋月心裡有數,這是人家的第一道考驗。

  她沒露怯,也沒過分熱情,就那麼平靜地回了個禮,然後轉身對還在發愣的王姐說:「王姐,把傢伙事兒都帶上,特別是那隻雞和吊湯的料包,別落下了。」

  「哎!哎!」王姐這才回過神來,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東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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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心裡直打鼓,要去給大領導家做飯,這可是頭一遭,緊張得手心直冒汗。

  後廚里其他人,眼睜睜看著林秋月和王姐把大包小包的食材搬出去,一個個心裡五味雜陳。幾個跟劉福貴關係好的老師傅,撇著嘴,等著看笑話。

  「一個黃毛丫頭,真當自己是大廚了?」

  「顧家那種地方,是好進的?做砸了菜,看她怎麼收場!」

  林秋月聽見了,但她不在乎。她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張菜單,還有那四百八十塊錢。

  坐上顧家來接人的小汽車時,王姐的腿都是軟的。

  那是一輛黑色的「上海」牌轎車,擦得鋥亮,能照出人影。王姐一輩子沒坐過這麼好的車,一屁股坐下去,身子都僵了,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。

  「秋月,這……這車裡頭真乾淨。」王姐小聲說,生怕自己一口氣吹髒了車裡的坐墊。

  林秋月倒是鎮定,她靠著椅背,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。

  她想了想,主動開口跟開車的小張搭話:「張同志,聽孫經理說,顧老爺子是位英雄人物。」

  小張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,沒想到這個鄉下打扮的女人,一點都不怵場。

  他只「嗯」了一聲,沒多話。

  林秋月也不在意,接著說:「英雄戎馬一生,上了年紀,脾胃上肯定會落下點毛病。今天這桌壽宴,我沒敢做那些油膩的東西,都是些溫中養胃的菜,希望首長能喜歡。」

  她這話,像是在自言自語,又像是說給小張聽的。

  小張握著方向盤的手動了一下。他跟了首長几年,最清楚首長的身體狀況。

  因為胃病,老首長已經很多年沒好好吃過一頓飯了,家裡的阿姨換了好幾個,做的飯菜不是嫌油膩,就是嫌沒味。這個廚子,還沒進門,話就說到點子上了。

  他心裡的那點輕視,散去了一些。

  「你有心了。」小張終於多說了幾個字,「首長他……確實胃口不太好。」

  林秋月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,她賭對了。

  車子拐進一條安靜的胡同,在一個不起眼的灰色大門前停下。門口沒有掛牌子,只有兩尊半舊的石獅子,但那高高的門檻和厚重的朱漆大門,無聲地訴說著主人的身份不凡。

  小張領著兩人進去,王姐一進門,就倒吸了口涼氣。

  好大的院子!

  這是個正經的四合院,青磚鋪地,打掃得一塵不染。

  院子正中種著一棵大槐樹,枝繁葉茂。抄手遊廊連接著四面的屋子,一切都顯得規整又肅穆。

  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、梳著齊耳短髮的年輕女人從正房裡走出來,看見他們,停住了腳步。

  「小張,回來了?這就是陳科長介紹來的廚子?」女人開口,聲音清脆,但話里的那點高高在上,怎麼也藏不住。

  小張趕緊上前一步:「二嫂,這就是京味居的林師傅。」

  林秋月打量著眼前的女人。

  她大概二十四五歲,長得不錯,但眉眼間帶著一股子挑剔和精明。這應該就是顧家的二兒媳婦,周麗華。

  周麗華的目光在林秋月和王姐身上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他倆提著的大菜籃子上,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。

  「東西都帶來了?家裡的廚房什麼都有,別把外面不乾不淨的東西帶進來。」

  王姐被這話噎得臉一紅,想反駁,又不敢。

  林秋月卻像是沒聽出話里的刺,她把菜籃子往前提了提,笑著說:

  「這位同志,我們是頭回來,不知道府上的規矩和口味,有些獨門的調料和食材,還是自己帶著放心。」

  她不叫「二嫂」,也不叫「領導」,就叫「同志」,不遠不近,不卑不亢。

  周麗華被她一句「獨門調料」堵了回去,心裡有點不舒服,覺得這個鄉下廚子,嘴巴還挺會說。

  她哼了一聲,轉身帶路:「廚房在那邊,跟我來吧。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面,老首長今天過壽,來的都是客,你們要是把菜做砸了,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。」

  顧家的廚房比京味居的後廚還大,牆上貼著白瓷磚,亮堂堂的。

  不僅有燒煤的大灶,旁邊竟然還有個燒煤氣罐的小灶,這在當時可是稀罕玩意兒。

  林秋月讓王姐把東西放下,自己擼起袖子就開始幹活。第一件事,就是處理那只在菜市場買來的「功臣雞」。

  她剛把雞收拾乾淨,準備下鍋,周麗華就跟巡視領地一樣,背著手走了進來。

  她一眼就看到了案板上那隻瘦骨嶙峋的雞,臉當場就拉了下來。

  「這是什麼?」她指著那隻雞,聲音陡然拔高,

  「你們就拿這種東西來給老爺子做壽宴?這是雞嗎?看著跟個病秧子似的!你們是沒錢買好的,還是覺得我們顧家好糊弄?」

  王姐嚇得臉都白了,連忙擺手:「不是的,二嫂,您誤會了,這雞……」

  「王姐。」林秋月打斷了王姐,她擦了擦手,從容地走到周麗華面前,臉上沒有半點慌張。

  「這位同志,您別急,也別誤會。這隻雞,不是病雞,它是我特地為您家老爺子選的『藥引子』。」

  「藥引子?」周麗華愣住了。

  「對。」林秋月指著那隻雞,慢條斯理地解釋起來,

  「老爺子胃不好,不能吃肥膩的肉雞,那只會加重脾胃的負擔。這隻雞,是只剛下過蛋的老母雞,看著蔫,是因為它把一身的精華都給了雞蛋,元氣虧了些。

  但正因為這樣,它熬出來的湯,才清而不寡,補而不燥,最是養胃。用它吊出來的湯做底,再配上我帶的幾味藥材,才能把這桌藥膳的功效發揮到最大。這在醫書里,叫『以形補形,以氣補氣』。」

  她沒說《御膳秘錄》,只說是醫書。這番話半真半假,卻說得周麗華一愣一愣的。

  周麗華出身世家,自認見多識廣,可這些道理,她還真是頭一回聽。

  她想反駁,卻又找不到話頭。畢竟,人家句句不離「為老爺子好」,她要是再揪著不放,倒顯得她這個兒媳婦不孝順了。

  「歪理邪說。」她最後只能從鼻子裡哼出這麼一句,轉身走了。

  看著周麗華的背影,王姐長出了一口氣,湊到林秋月身邊,壓著嗓子說:「秋月,你可嚇死我了!你哪兒懂這麼多啊?」

  林秋月笑了笑,沒說話。

  她把雞、豬骨和幾樣自己帶來的藥材一起放進一個巨大的砂鍋里,用的是顧家廚房裡備著的山泉水。

  她沒用煤氣灶,而是對王姐說:「王姐,把那個煤灶的火生起來,用文火,慢慢煨。」

  一個多小時後,一股極其清淡,卻又醇厚無比的香氣,開始從廚房的門縫裡絲絲縷縷地飄了出去。

  這股香氣,不像飯店裡那種霸道的肉香,它很清,清得像山間的晨霧,但你仔細去聞,又能聞到深藏在裡面的、食物最本真的醇厚味道。

  二樓書房裡,顧定邦正拿著放大鏡看一份軍用地圖。他今天心情不好,胃裡像揣了塊石頭,又冷又硬,一整天都沒吃東西。

  忽然,一陣若有若無的香氣,順著打開的窗戶飄了進來。

  他皺了皺眉,沒在意。可那香氣,像有生命一樣,一個勁兒地往他鼻子裡鑽。

  這味道……很熟悉,又很陌生。

  熟悉的是,這味道讓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在老家的時候,母親用灶火煨了一夜的老母雞湯。

  陌生的是,這味道里,還夾雜著一種他說不出來的、讓人心神安寧的草木清香。

  他那多年來毫無食慾的胃,竟然不合時宜地「咕嚕」叫了一聲。

  顧定邦放下放大鏡,站起身,臉上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困惑。

  「這是什麼味道?」

  他走出書房,順著樓梯往下走。越往下,那股香氣就越是清晰。他鬼使神差地,跟著這股味道,一直走到了廚房門口。

  廚房的門虛掩著。

  他輕輕一推。

  門開了,只見一個穿著藍布褂子的女人,正背對著他,站在灶台前,手裡拿著一個長柄的勺子,小心翼翼地撇去砂鍋里的浮沫。

  灶膛里的火光映著她,升騰的白色蒸汽繚繞在她周圍,讓她整個人看起來,都有點不真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