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姐心裡又喜又憂。
喜的是林秋月出頭了,憂的是這後廚的水深著呢,一個沒根基的女人想站穩,難。
癱在板凳上的劉福貴,這會兒酒徹底醒了。他聽著孫經理的話,又看看被眾人圍在中間的林秋月,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,像是被人當眾扇了十幾個耳光。
他扶著牆站起來,冷笑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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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哼,孫經理,您這可真是慧眼識珠啊。找個刷碗的娘們兒來掌勺,咱們京味居的百年招牌,我看是做到頭了。」
他這話陰陽怪氣的,後廚里不少跟著他混的老師傅,都跟著附和地點頭。
孫經理正要發作,林秋月卻先開了口。
她沒看劉福貴,只是拿起灶台上的一塊抹布,慢條斯理地擦著手上的油。
「劉師傅,招牌砸不砸,得看菜說話。你有空在這兒替經理擔心,不如回去多喝兩口,把酒醒透了。別下次再把糧食局的菜,燒成煤渣子。」
林秋月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砸在了劉福貴的心窩上。
「你!」劉福貴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,氣得手指頭直哆嗦。
他想罵人,可林秋月說的都是實話,他一鍋燒糊的肉是事實,人家二十分鐘救場也是事實,他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。
「好!好!好!」劉福貴連說三個好字,眼神陰狠地盯著林秋月,「你個黃毛丫頭,給我等著!」
說完,他把身上的廚師服一把脫下來,往地上一扔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後廚里頓時安靜下來。
孫經理看著劉福貴的背影,心裡也來氣,但眼下更重要的,是穩住林秋月。
「秋月同志,你別往心裡去,老劉就是那臭脾氣。」孫經理陪著笑臉,「走走走,咱們去我辦公室,好好聊聊!」
到了經理辦公室,孫經理又是讓座又是倒水,熱情得不行。
「秋月同志,」孫經理開門見山,
「從今天起,你就是咱們後廚的正式師傅!工資……我給你按二級廚師算,一個月三十八塊五!外加各種糧票、布票、肉票補貼!你看怎麼樣?」
三十八塊五。
這在1979年,絕對是高工資了。一個普通的工人,一個月也就三十出頭。
林秋月心裡清楚,這是孫經理能給出的最大誠意了。
但她要的,不止這些。
她端起搪瓷缸子,喝了口水,不急不慢地開口:「經理,工資的事好說。我想問問,陳科長那個壽宴的事,您打算怎麼安排?」
孫經理一愣,隨即一拍大腿:
「你看我這腦子!這才是大事!我的意思是,這活兒,咱們飯店接了!你代表咱們京味居去,打響咱們的牌子!到時候,我給你算獎金!」
林秋月搖了搖頭。
「經理,這活兒,飯店接不了。」
孫經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:「什麼意思?你不願意去?」
「不是不願意。」林秋月把搪瓷缸子放下,看著他,
「經理,您是明白人,這叫私活。我穿著京味居的工服出去,用著京味居的名頭,掙了錢算誰的?出了事又算誰的?公是公,私是私,這筆帳得分清楚。」
孫經理不說話了,他盯著林秋月,心裡翻江倒海。
他本以為這鄉下女人就是手藝好,沒想到腦子也這麼清楚。幾句話,就把這裡面的利害關係剖析得明明白白。
這哪裡是個村婦,這分明是個算盤打得精明的老狐狸!
他沉吟了半晌,問道:「那你的意思是?」
「我的意思很簡單。」林秋月伸出三根手指,
「這活兒,我以我私人的名義接。但是,我畢竟是飯店的人,不能讓經理您白忙活。掙了錢,我七,飯店三。這三天裡,我需要採買備料,您得給我行個方便,算我正常出勤。」
七三分成!
孫經理倒吸一口涼氣。
這丫頭,胃口也太大了!
可轉念一想,這活兒本來就是人家憑本事掙來的,他一分錢不出,白得三成,已經是天上掉餡餅了。
更重要的是,能搭上糧食局陳科長這條線,以後飯店還愁好東西?
「行!」孫經理一咬牙,答應了,「就按你說的辦!不過,我也有個條件。」
「您說。」
「以後再有這樣的私活,都得走這個章程,你不能撇開飯店自己單幹。」孫經理這是想把這棵搖錢樹徹底捆在京味居的船上。
「可以。」林秋月點點頭,這很公平。
她又補充道:「還有一件事,做壽宴,採買食材要花錢,我身上沒錢,得先跟主家收一部分定金。」
「應該的,應該的。」孫經理連連點頭,「我下午就去趟糧食局,找陳科長把這事定下來!」
事情談妥,林秋月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。
從辦公室出來,後廚里的人看她的眼神都變了。有羨慕,有嫉妒,但更多的是敬畏。
王姐悄悄把她拉到一邊,塞給她一個熱乎乎的肉包子。
「快吃點東西墊墊,看你累的。」王姐看著她,眼睛裡全是心疼和不可思議,「秋月,你跟姐說實話,你到底……是啥來頭啊?」
林秋月咬了一口包子,肉餡的,很香。
她笑了笑,沒說話。
忙活了一天,等到下班,天都黑透了。
孫經理辦事效率很高,下午就帶回來五十塊錢的定金,和一張寫著地址的紙條。
林秋月把那五張嶄新的大團結,用手絹包了一層又一層,揣進最貼身的口袋裡。錢沉甸甸的,她的心也跟著沉甸甸的。
她沒回那兩毛錢一宿的柴房,而是拿著錢,去小旅館開了個最便宜的床位。
躺在咯吱作響的木板床上,她聞著被子上淡淡的肥皂味,一夜沒睡。
腦子裡全是那張紙條上的地址。
「西城,椿樹胡同,顧家大院。」
顧家?
她想起方敏芝信里提過一嘴,她爸方正清的上級,好像就姓顧。
而孫經理下午回來,還神神秘秘地跟她提了一句,說陳科長家的老爺子,不是一般人。
那是一位因傷退居二線的老首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