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經理這話一出,整個後廚,幾十號人,手裡的活兒都停了。
所有人的眼珠子,都齊刷刷地挪到了林秋月的身上。
一個洗碗的?頂替劉大勺掌灶?
開什麼玩笑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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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姐心裡咯噔一下,趕緊上前一步,壓著聲音說:「經理,這……這不合規矩吧?秋月她就是……」
「就是什麼?」孫經理把眼一瞪,打斷了她的話。
他心裡也在罵娘,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錯了,竟然會信一個剛來三天的洗碗工。
可剛才那塊肉的味道,還在嘴裡打轉,香得霸道,騙不了人。
賭了!
今天這臉要是丟了,大不了他這個經理也不幹了!
「規矩?」孫經理冷笑一聲,指著癱在板凳上,還在打酒嗝的劉福貴,
「他那樣的就是規矩?把糧食局領導的菜燒成一鍋炭就是規矩?我告訴你們,今天在京味居,誰能把菜炒好,誰就是規矩!」
他這話擲地有聲,後廚里沒人敢再吱聲了。
劉福貴抬起昏沉的眼皮,看著站在灶台前的林秋月,嘴裡不清不楚地嘟囔:
「一個……一個刷碗的……也配動我的勺子……」
林秋月聽見了劉福貴的話,但她沒理他。
她心裡跟明鏡似的。
機會來了,就得死死抓住。
洗碗,一天八毛錢,要攢到猴年馬月才能拿回那四百八十塊?她要的不是一份工,是能讓她在這個吃人的京城裡站住腳跟的本事。
這盤紅燒肉是敲門磚,現在門開了,她得走進去。
她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點菜單子,上面還掛著七八張單。
蔥爆羊肉、魚香肉絲、醋溜白菜……都是些家常菜,但越是家常菜,越考驗功夫。
她轉過身,目光掃過切墩案板前的兩個小伙子。
「那塊羊肉,逆著紋路切薄片,要能透光。」
她又看向配菜區的一個大姐。
「魚香肉絲的配料,筍絲、木耳絲、胡蘿蔔絲,切得再細一點,粗細要一樣。」
最後,她看著王姐。
「王姐,麻煩你,那棵白菜,用手撕,別用刀,撕成大小差不多的塊。」
她一連串發出三道指令,聲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,不容置疑。
後廚的人都愣住了。
這還是那個悶頭刷碗的鄉下女人嗎?這發號施令的架勢,比劉大勺還像大廚。
切墩的小伙子有點不服氣:「憑啥聽你的?」
「就憑我站在這兒,你站那兒。」林秋月指了指自己腳下的灶台,又指了指他的案板。
小伙子臉一紅,被噎得說不出話。
孫經理吼了一嗓子:「看什麼看!都按她說的辦!誰敢磨洋工,跟劉福貴一個下場,獎金全扣!」
經理髮了話,後廚的機器這才重新運轉起來。
只是所有人的動作都慢了半拍,眼神都悄悄往林秋月這邊瞟。
林秋月沒管他們。
她先開了另一口鍋,倒油,燒熱。
配菜很快送了過來。
她先做蔥爆羊肉。
熱鍋寬油,油溫升到七成熱,冒起青煙時,她把醃好的羊肉片「嘩」地一下倒進去,用勺子迅速劃散。
肉片一進鍋,顏色立馬就變了,前後不過十幾秒,她立刻用漏勺把肉撈了出來,控油。
旁邊有幫廚看得直咂舌,這不還沒熟嗎?
林秋月不解釋。
鍋里留底油,下蔥姜蒜爆香,然後下大蔥白,大火快炒,炒出香味後,把剛才撈出的羊肉片倒回鍋里,顛勺,淋入調好的料汁。
「刺啦」一聲,香氣瞬間爆開!
那股子蔥香混合著肉香,猛地一下就躥滿了整個後廚,比劉大勺炒的香多了!
出鍋,裝盤。一盤色澤油亮,香氣撲鼻的蔥爆羊肉就成了。
整個過程,從下鍋到出鍋,不到一分鐘。
「下一道,魚香肉絲!」
她動作不停,刷鍋,燒油,行雲流水。
後廚的人都看傻了。
他們發現,這個女人炒菜,跟劉大勺完全不一樣。
劉大勺炒菜,大開大合,靠的是經驗和力氣。而她,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得像是教科書。
什麼時候下料,什麼時候開大火,什麼時候轉小火,什麼時候勾芡,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。
王姐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。
她本以為林秋月只是碰巧會做一道紅燒肉,現在看來,根本不是那麼回事。這丫頭,心裡藏著一本菜譜,而且是一本了不得的菜譜。
她到底是什麼人?
不到半個鐘頭,掛在牆上的七八張單子,全被林秋月一個人做完了。
最後一道醋溜白菜出鍋,她關了火,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,後背的衣服也濕了。
後廚里,一片死寂。
只有灶台的火苗還在「呼呼」地響。
所有人都像是被點了穴,呆呆地看著她,看著灶台上一溜排開的七八盤菜。
每一盤,都色香味俱全,比劉大勺做的,看起來還要好。
孫經理走上前,拿起筷子,每盤菜都嘗了一口。
他越吃,眼睛瞪得越大。
這蔥爆羊肉,羊肉嫩得像豆腐,一點不膻。
這魚香肉絲,酸甜鹹辣,味道不多不少,正好。
這醋溜白菜,酸爽開胃,白菜梗子還是脆的!
「好……好啊!」孫經理一拍大腿,激動得臉都紅了,他指著林秋月,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,「你……你……」
就在這時,前面跑堂的小李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,臉上又是驚訝又是興奮。
「經理!經理!外面……外面都問瘋了!」
孫經理心裡一緊:「問什麼?菜出問題了?」
「不是!」小李擺著手,氣都喘不勻,「他們都問,今天咱們後廚是不是換師傅了?說今天的菜,怎麼比以前好吃那麼多!」
小李說著,從兜里掏出幾張大團結,塞到孫經理手裡。
「這是三號桌的客人給的小費,點名說要賞給今天做蔥爆羊肉的師傅的!」
「還有五號桌,就是糧食局的陳科長,吃完那盤紅燒肉,又加了一盤!臨走的時候,特意把我叫過去,讓我給您帶句話!」
孫經理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:「陳科長說什麼了?」
小李咽了口唾沫,學著陳科長的口氣,一字一句地說道:
「他問,今天做紅燒肉的師傅是誰。他家老爺子下月初過五十大壽,想請這位師傅,上門去做一桌壽宴!」
上門給糧食局陳科長的老爺子做壽宴!那可是普通人一輩子都夠不著的大門。
這話說完,後廚里死一樣地安靜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釘在了林秋月身上。
孫經理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,像是被天大的餡餅砸了。
他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,可這會兒,他感覺自己的兩條腿有點發軟。
這哪裡是請一個廚子,這分明是天上掉下來一個天大的人情!
他一把抓住小李的胳膊,聲音都發了顫:「你……你再說一遍,陳科長原話是咋說的?」
小李被他抓得生疼,但臉上全是興奮:「經理,千真萬確!陳科長親口說的,就想請今天做紅燒肉的師傅,去他家給老爺子做壽宴!還說,價錢好商量!」
孫經理鬆開小李,兩隻眼睛放著光,直勾勾地看向林秋月。他走到林秋月身邊,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。
「你!你你你……你叫啥名來著?」
王姐在旁邊趕緊提醒:「經理,她叫林秋月。」
「對對對,林秋月!」孫經理搓著手,繞著林秋月轉了一圈,那眼神,不像在看一個洗碗工,像是在看一個剛出土的寶貝疙瘩。
「秋月同志!你……你藏得也太深了!有這手藝,你怎麼不早說啊!」
林秋月心裡也在飛快地盤算。
壽宴。
這可不是在飯店後廚炒個菜那麼簡單。這是私活,是能正大光明揣進自己腰包的錢。
這筆錢要是能拿到手,離那四百八十塊,就近了一大步。
她面上不顯,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:「經理,我就是個洗碗的,沒人問,我也不敢說。」
這話聽著謙虛,可聽在眾人耳朵里,味道就變了。
是啊,人家一個有真本事的,在這兒刷了三天碗,誰把她當回事了?
孫經理聽了,老臉一紅。
他清了清嗓子,當機立斷,對著後廚所有人大聲宣布:「都聽著!從今天起,林秋月同志不再是洗碗工,她就是咱們京味居的二把手!掌勺師傅!」
這話一出,後廚里頓時起了些小小的騷動。
「一個女人家,掌勺?」
「還是個剛來的,這不合規矩吧?」